闻言,袁谭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袁尚已经先他一步抱拳说道。
“审先生放心。父亲养病的这段时日,军中的事,我与大哥会盯着,但很多事情还要仰仗先生和诸位老臣。”
袁谭侧过头来看了袁尚一眼。
袁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审配看了袁尚一眼,又看了袁谭一眼,然后拱了拱手,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院侧门的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侍从快步从里面走出来,到了阶前停下,躬著身子道:“大公子,三公子,审先生,主公有令,请审配先生、逄纪先生、沮授先生入内议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主公说,大军刚回邺城,诸事繁杂,请大公子和三公子先去安顿大军。”
“至于军中的诸事,待他稍缓过精神来再议。”
袁尚抱拳应道:“是,孩儿领命。父亲安心养病,城外的事孩儿会盯着。”
袁谭也跟着抱了抱拳:“孩儿这就去安排青州兵入营的事。”
审配对那侍从点了点头,又转向逄纪和沮授。
逄纪和沮授方才一直站在不远处,此刻听见传唤,便各自整了整衣袍,随着审配一同往后院去了。
堂前便只剩下袁尚和袁谭二人。
袁谭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显甫,那我先去城外。青州兵那边,虽说已经整编过了,但入营的事还没最后定下来。”
“我先去看看,别出了岔子。”
袁尚点了点头:“大哥辛苦了。大军刚回城,诸事繁杂,大哥那边若有什么缺的,派人来跟我说一声便是。”
“好!”
袁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府门外走去。
袁尚站在阶前,看着袁谭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府门口,这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急着走,在阶上站了片刻,然后看了一眼后院,才朝府门方向走去。
袁忠紧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的距离。
出了州牧府的大门,袁尚没有往城外去。
城外的事,他已经交代了张郃和高览,又让韩猛暂领各营的安置事宜。
那些事虽多,但有张郃在,乱不了。
他眼下要做的,是先回一趟都督府。
袁尚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外的两个士卒连忙抱拳行礼。
他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大门。
正厅里已经有了人。
审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著几份文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刘颖坐在另一张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崔林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几卷打开的册子,正一页一页地翻著。
王观坐在最角落里,面前堆著一摞待抄录的文书,头也不抬。
几人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审吉最先放下笔,站起身来,抱拳道:“公子回来了!”
刘颖和崔林也跟着站起来,王观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都落在了袁尚身上。
袁尚走到正中的案后,没有坐下,站定了,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开口道:“大军刚回邺城,城外各营的安置还没最后落定。”
“我让张郃将军和高览将军暂领着,但诸事繁杂,不能全压在几位将军身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审吉身上:“审吉,你带几个人去城外走一趟,把各营的兵额清点一遍,登记造册。”
“哪些是张郃将军的人,哪些是高览将军的人,哪些是青州兵,哪些是伤兵营的,都要分清楚。”
审吉抱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袁尚又转向刘颖:“刘颖,你负责粮草的事。城外各营的粮草发放,要按人头来,不能多也不能少。伤兵营的粮食另算,按军医报上来的数目拨。你亲自盯着,不要让人在这上面做手脚。”
刘颖点头应下。
“崔林,”袁尚道,“你去把各营的军械清点一遍。此番从仓亭退回来,不少甲胄和兵器都损耗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缺了什么,列一份单子出来,送到审配先生那边去。”
崔林应道:“是,公子。”
袁尚最后看向王观:“王观,你留在府里,把手头那些文书理一理。”
“这几日各处送来的军报和文书,按日期和类别归档,回头我要看的。”
王观从角落里走出来,抱拳应了一声,又退了回去。
几人各自领了差事,便陆续出了正厅。
袁尚站在厅中,看着几人出了府门,这才转身,朝偏厅的方向走去。
偏厅的门半掩著,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便看见一个人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侧对着门口,听见门响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袍子,看上去有些单薄,但目光很清朗。
他对着袁尚拱了拱手,微微欠身:“孟建,见过三公子。”
袁尚快步上前,双手抱拳,郑重地还了一礼。
“先生远道而来,我本该亲自迎接的。只是此前军务缠身,仓亭那边局势紧张,实在抽不开身,未能及早拜会先生,实在失礼。”
他说著,又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孟建见他这副模样,倒有些意外。
他在荆州时也见过一些袁尚那边的消息,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袁绍最宠爱的儿子,在官渡立了功,又被封了镇邺中郎将,开府治事。
这样的身份,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文士这般客气,确实少见。
孟建连忙还礼:“公子言重了!”
“前线军情如火,公子身负重任,岂能因私废公?建不过是书生一个,既来了邺城,便该等著。”
“公子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
袁尚直起身来,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语气诚恳:“先生请坐。”
二人分宾主坐下。
袁尚坐在主位上,看着孟建,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便道。
“先生的大才,我在荆州时便听人说起过。此番先生愿意北上,到我督府中来,我心里是极高兴的。”
孟建微微摇了摇头:“公子过誉了。建在荆州,不过是个寻常读书人,并无甚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