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协定签署后的第三天,波兰向捷克斯洛伐克发出了最后通谍,要求割让切欣地区扎奥尔杰。
布拉格城堡的广播喇叭里贝奈什总统的辞职声明还没播完,走廊里外交部的电话又响了。
接电话的秘书用手掌捂住听筒,回头对部长说:“是华沙。”
刻律德菈桌上的电报是当天上午到的。
波兰外交部长贝克通过驻罗马大使预先向意大利通报了华沙的意图。
贝克的照会措辞圆滑而精于算计:
波兰无意破坏慕尼黑的精神,波兰的诉求仅限于切欣地区波兰人占多数的扎奥尔杰,波兰军队不会越过民族边界,波兰尊重意大利作为担保国的地位并承诺不触及捷克斯洛伐克的内核工业区。
刻律德菈把照会看了一遍,把笔搁在桌角。
“贝克的聪明之处在于他选了最准确的时机下手,德国刚吞下苏台德,英法还在擦汗,捷克斯洛伐克象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
“但他没有希特勒的野心,也没有希特勒的兵力。他只是想把那块有波兰人住的地方拿回来,不算过分,但仍旧是在吃同一具尸体。”
“让格兰迪通过驻华沙大使口头回复贝克:意大利不承认武力通谍的合法性,但鉴于扎奥尔杰确实属于波兰民族聚居区,意大利不做实质干预。转告华沙,波军停在民族边界。”
波兰军队于十月二日进驻扎奥尔杰。
波军指挥官在进军前向各级部队下达了明确的约束令:所有单位严格按地图标注的民族边界线推进,禁止进入捷克人聚居区,禁止破坏铁路和工厂设施。
进军结束后,波军前哨在距斯科达兵工厂不远处停了下来,没有再前进一步。
意大利驻波大使在观察报告中写道:“波军占领扎奥尔杰后按照事先约定停在民族边界,未触及捷克内核工业区,波方对罗马的警告表现出了明确的遵从。”
意大利政府发表了一份措辞克制的公开声明,对波兰以最后通谍方式解决领土争议表示遗撼,同时注意到波兰军队实际遵守了其事先承诺的界限。
贝克在收到意方声明后对助手说了一句被后来写进波兰外交史的俏皮话:“女王谴责了我们,但她留给我们的面子足够厚。”
几乎同一时间,苏台德区的正式交割按慕尼黑协定附表的时间节点激活。
德军在十月第一个周末开进划定局域,占领了包括阿什、埃格尔、卡尔ovy瓦里在内的德意志人聚居区。
国际观察团在数日内开始沿着新边界线展开巡逻,观察团成员由英法意三国军官和外交官共同组成。
德军在推进过程中严格遵守了划定的边界线。
德军部队停在距波希米亚盆地工业枢钮不远处的国际委员会标示点,装甲侦察车在道路转弯处用白漆画了一道停车线。
意大利驻德武官发回的报告写道:“德军在移交区内的行动专业且高效,但所有部队均在协定标示的边界线以内完成集结。”
希特勒坐在柏林总理府的地图桌前,盯着墙上捷克斯洛伐克全境的大幅军用地图。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但两个小时没有在地图上画任何一条线。
哈尔德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文档夹里夹着一份由慕尼黑国际委员会刚刚确认的移交区边界线勘定图。
希特勒的铅笔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在比边界线更远的地方。
他转身对哈尔德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意大利的担保条款现在还挂在柏林电台的新闻里。那个女人在布伦纳山口摆着一排炮,而我们的装甲师刚进苏台德,补给线还没跟上,暂不越界。”
同一天,格兰迪在罗马向内阁通报慕尼黑协定执行进展时,在总结陈词中加了一句:“希特勒遵守了划定的边界线。不是因为他想遵守,是因为他知道山南的炮兵阵地上,每一门炮都还在原地。”
巴多里奥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写道:“布伦纳山口的射界校准重新完成,第4团的弹药基数补齐。捷克人在布拉格骂我们出卖他们,他们不知道我们至少保住了他们剩下的全部国土——至少暂时。”
特斯塔乔区的救济站里,收音机播报了德军进驻苏台德的消息。
排队的人没有恐慌,但有人在听到捷克人聚居区被排除在移交区之外时,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对内阁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现在必须为剩下的国家活下去。”
此时伏尔塔瓦河上的秋叶正从城堡后方的斜坡上缓缓飘落,河水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
布拉格没有变成战场,斯科达兵工厂的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仍然按时换班,但厂区上空的蒸汽里混着一种被遗弃后被重新捡起来的疲倦。
慕尼黑的馀波尚未散尽,罗马的秋天已悄然降临。
台伯河两岸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奎里纳尔宫花园里那棵黎巴嫩雪松却依然苍翠,松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象一枚枚被时间磨亮的针。
慕尼黑协定签署后,欧洲地图上捷克斯洛伐克的型状被撕掉了一块,但意大利的边界线毫发无损。
刻律德菈回到罗马后,格兰迪呈上的第一份文档,是巴尔干各国发来的外交照会。
每一份都在询问同一件事:意大利的担保是否延伸到南欧。
保罗摄政王的信是手写的,措辞极其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焦虑几乎可以触摸:
“贝尔格莱德希望知道,意大利在地中海的和平秩序中,是否仍将南斯拉夫视为其一部分。”
希腊首相梅塔克萨斯则更直接,他在电报中写道:“如果慕尼黑的逻辑被复制到巴尔干,明天站在被告席上的将不止是捷克斯洛伐克。”
刻律德菈将这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对格兰迪说,召集南欧外长峰会,地点在罗马,邀请南斯拉夫、希腊、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
与此同时,巴尔博与里卡迪在舆图室摊开大幅地中海—红海—印度洋航线图,向刻律德菈汇报了三洋沿线港口驻军与补给体系的完善进度。
马萨瓦港新泊位已完成疏浚,可同时停泊三艘驱逐舰和一支潜艇分队;
锡兰和马累的深水锚地使用权租约谈判由驻当地商务代办推进,马累礁湖入口疏浚由意大利水利工程船队承接;
曼谷港常驻舰队基地的栈桥扩建合同已交銮披汶政府核准。
刻律德菈用蓝笔在航在线补了三个圈,抬头对维吉妮娅说:“让康皮翁尼把远东舰队的扩编方案交上来。”
一周后,南欧外长峰会在奎里纳尔宫西翼的会议厅召开,长桌上铺着深蓝色桌布,四国国旗与意大利国旗并排而立。
格兰迪代表意大利做开场发言,语气温和但内容扎实:
意大利确认与南斯拉夫、希腊的互不侵犯共识继续有效;
愿将阿尔巴尼亚的安全合作上升为正式保护关系;
对保加利亚开放出口和技术咨询。
南斯拉夫外长马切科在发言中直言,贝尔格莱德希望意大利能更明确地承诺对南斯拉夫领土完整的保证。
希腊外长梅塔克萨斯的代表则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爱琴海的风暴可以自己扛,但来自北面的雷声需要一把共同的伞。”
阿尔巴尼亚代表全程沉默,只记笔记。
保加利亚外长在私下会谈中对格兰迪透露,索菲亚正在英法德之间被反复拉扯,但保加利亚国王鲍里斯三世更倾向于保持与罗马的友好关系。
峰会结束时,与会各国签署了一份联合公报,公报没有使用“同盟”一词,内核条款包括:
确认互不侵犯与紧急磋商机制;
意大利承诺在巴尔干各国遭遇外部威胁时提供外交支持与经济援助;
各国同意地中海航运安全由意大利舰队主导协调。
罗马峰会开幕的同一天,在英法国内,慕尼黑的欢呼声开始被不安取代。
英国议会里,丘吉尔站在反对党席位中,用他标志性的低吼评击张伯伦,称慕尼黑是一场彻底的失败,并警告下议院,不列颠的军备已经落后于德国,而法国的动员体系仍停留在上世纪。
工党领袖艾德礼则用更平实的语言表达了同样的担忧:政府把希望寄托在一张纸上,却忘了纸的另一面写着战争。
张伯伦坐在前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他没有反驳丘吉尔和艾德礼。
几天后,英国政府宣布追加陆军军费,并加快飓风式和喷火式战斗机的量产。虽然规模有限,但这是英国自一战以来首次在和平时期增加军备预算。
法国的情况如出一辙,达拉第回国后虽然被欢呼的人群包围,但他对幕僚说了一句日后被反复引用的话:“这些欢呼的人是傻瓜。”
法国内阁勉强通过了一项追加空军预算的提案,但陆军改革仍被议会搁置。
达拉第试图说服总参谋部加速马奇诺防线延长段的施工,但资金迟迟无法到位。部分原因是他自己刚在慕尼黑答应了对意大利的经济合作条款,其中包括给予意大利煤炭和钢铁的额外进口配额。
柏林,希特勒独自坐在总理府的地图桌前,墙上挂着捷克斯洛伐克全境的军用地图。
慕尼黑的担保条款象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原计划在年底前肢解捷克斯洛伐克全境,现在却只能在苏台德区列队拍照。
他把手套砸在桌上,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意识到,向西和向南的路暂时被英法和意大利堵住了:
英法的军备虽然落后,但防线仍在;意大利的三个山地师还钉在布伦纳山口,地中海舰队在撒丁岛以西维持着常态化巡逻。
他暂时动不了任何一边。
他转向里宾特洛甫,提出了一个让后者愣住的想法。他说,既然向西和向南暂时走不通,那就往东看。
斯大林正在清洗红军,苏联的将帅被处决了大半,军队需要数年才能重新集成。
如果能与苏联达成某种划分势力范围的默契,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就可以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被解决掉。
不久后,德国外交部通过驻莫斯科大使舒伦堡向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发出试探:
柏林希望扩大苏德贸易,并就东欧的“共同利益”进行非正式磋商。
莫洛托夫没有立即回应,但斯大林在政治局会议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希特勒在敲我们的门。让他敲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