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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华盛顿会议

    1940年12月12日,华盛顿。

    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远程运输机在寒风中降落在华盛顿郊外的安德鲁斯机场。

    丘吉尔从舷梯上走下来时裹着一件厚重的海军大衣,嘴里叼着那支从未点燃的雪茄,他身后跟着帝国总参谋长迪尔和外交大臣艾登的副手。

    罗斯福的轮椅停在跑道尽头,两人握手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丘吉尔在当晚写给战时内阁的私人便函中写道:“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不象伦敦那样在灯火管制中沉睡。美国人的工厂还在运转,他们的船坞里排满了正在建造的新战舰。”

    “我第一次感到,胜利不是模糊的远景,而是可以在纸上画出的航线。”

    同一天,中国新任外交部长、原驻美大使宋子文也抵达了华盛顿。

    他的行李不多,但随身携带了一只上了锁的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蒋介石亲笔签署的全权代表授权书和重庆方面关于战后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地位的谈判底线。

    赫尔亲自到机场迎接。

    宋子文在当晚发给蒋介石的加密电报中写道:“美方对我方态度极为友善,罗斯福总统已明确表态支持中国作为常任理事国。会谈期间关键条款将随时电报重庆核准。”

    12月13日傍晚,一架蓝白相间的意大利军用运输机在安德鲁斯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时,刻律德菈站在舷梯顶端,华盛顿的夕阳将她的白发染成暖金色。

    她穿着深蓝色军服式便装,蓝手杖握在右手中,身后跟着外交大臣格兰迪伯爵和副官海瑟音。

    海瑟音穿着制服,手里抱着一只上了锁的文档箱,她走下舷梯时鞋跟在结霜的铁梯上轻磕出清脆的声响。

    罗斯福的轮椅停在舷梯下方,他伸出手,微笑着说:“陛下,两年半了。纽约华尔道夫酒店的那盘棋,今天终于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刻律德菈握住他的手:“总统先生,那盘棋还没有结束。但今天,我们终于坐在了棋盘的同一侧。”

    12月14日,苏联外交人民委员莫洛托夫抵达华盛顿。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难以读懂。

    斯大林将他派来全权代表苏联,所有决议事后将电报莫斯科由斯大林终审批复。

    至此,联合国五大领衔签字国的代表全部聚齐。

    12月15日清晨,华盛顿飘着细雪,白宫南草坪上的枫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白宫门前悬挂着数十面国旗——美英苏意中五国国旗居中,其馀签署《联合国家宣言》的各国旗帜分列两侧。记者们挤在围栏后,镁光灯在雪幕中不断闪爆,将白宫门廊照得如同白昼。

    上午九时整,罗斯福在椭圆形书房外的接待厅主持了简短而隆重的开幕仪式。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讲台前,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个美国,也通过短波电台传向大西洋彼岸的伦敦、战壕里的莫斯科、丛林中的重庆和地中海畔的罗马。

    “各位代表,联合国家宣言的签署将我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是否要赢得这场战争——我们一定会赢得这场战争。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讨论如何赢得这场战争,以及赢得战争之后,我们要创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今天,我们将商讨具体的作战计划和时间表。本次会议将分为三大分组——欧洲战场、远东战场和太平洋战场。诸位面前的桌上放着各自分组的议程草案,请在接下来的正式会谈中逐条讨论。”

    “我谨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身份宣布,华盛顿会议正式开幕。”

    掌声在接待厅里响起。

    刻律德菈坐在罗斯福左侧的首席位,蓝手杖靠在椅边,白发在镁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银蓝。

    她右侧是丘吉尔,正用雪茄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着烟灰。

    莫洛托夫坐在罗斯福右侧,宋子文紧挨着莫洛托夫,赫尔坐在长桌末席主持秘书处。

    开幕仪式结束后,各方代表回到各自的休息室。

    罗斯福特意安排将白宫二楼的蓝厅、红厅和绿厅分别作为英、苏、意三国首席代表的私人会谈室。

    蓝厅给丘吉尔,红厅给莫洛托夫,绿厅给刻律德菈。

    白宫幕僚长私下对赫尔说,总统的安排是刻意的,让丘吉尔坐在蓝色房间里思考他帝国版图的边界,让莫洛托夫坐在红色房间里推敲东欧势力范围的划分,而绿厅是给那位白头发女王留的,因为绿色是地中海的颜色。

    刻律德菈在绿厅的沙发上坐下,格兰迪将一份墨迹未干的会谈简报放在她面前。

    莫洛托夫在开幕仪式结束后不到半小时便迫不及待地召集了第一轮非正式会晤,地单击在红厅,按他的说法,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先谈正事”。

    此刻红厅里只有三个人:莫洛托夫、刻律德菈、丘吉尔。

    莫洛托夫没有多馀的寒喧,他的开场白像西伯利亚的风一样干燥而锐利,直接将一份高加索前线的最新战况汇总放在红厅的橡木桌上。

    汇总列出了两个内核事实:

    德军目前在高加索北麓维持着相当规模的装甲师和步兵师,其中一部分是原本驻守巴尔干方向的部队,被柏林陆续抽调至东线南段;

    隆美尔的巴尔干司令部正在继续从仆从军中抽调兵力填补东线的消耗。

    “斯大林同志委托我向两位提出以下请求。”

    莫洛托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节奏都压得很准,“明年春季,红军将在高加索北麓发起主力反攻。德军的预备队目前正在被持续抽向高加索方向,隆美尔在巴尔干的防御正在被掏空。”

    “在红军发起反攻的同时,意大利女王陛下的巴尔干联军可以在南线发动全线北上进攻,以牵制隆美尔无法向东线增援。”

    “如果巴尔干方向无法实现同步进攻,德军将能把全部预备队投入高加索,红军将被迫独立承受整个德军南线兵团的压力。”

    “高加索的油田一旦彻底失守,巴库和格罗兹尼落入德国之手,希特勒就能将战争拖到足够重建整个欧洲工业体系的长度。”

    他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等待对面的回应。

    丘吉尔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比莫洛托夫温和得多,但每个词都带着一根精细的刺:“外交人民委员先生,英国完全理解高加索方向的战略重要性。红军在承受着最沉重的打击,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意大利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已经在巴尔干牵制了隆美尔相当规模的部队,如果没有巴尔干联军的持续施压,德军能抽调到东线的兵力将远比现在更多。”

    “不过,女王陛下的军队已经在两个战场——巴尔干和泰国——同时作战。她的精锐步兵师目前有一部分陷在缅甸丛林里,本土和巴尔干的兵力仅够维持现有防线。”

    “隆美尔的防线虽然缺乏装甲预备队,但他在贝尔格莱德和索菲亚外围经营了数月的纵深防御工事非常坚固。贸然发动全面进攻而不具备足够的兵力和装备,结果可能适得其反。”

    莫洛托夫转向刻律德菈。

    “外交人民委员先生,我完全理解高加索战线对苏联和整个同盟的生死攸关。红军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用血肉之躯为我们所有人争取了时间,意大利从未忘记这一点。”

    刻律德菈的声音不高,但平稳而清淅。

    “但是,我必须向你和首相先生坦承意大利的实际处境。首先,意大利远征军主力——数个精锐步兵师、一个装甲旅和两个航空联队——目前正在泰国前线与日军作战。这批部队短期内无法撤回。”

    “其次,意大利本土和巴尔干的兵力在维持现有防线和地中海航运安全的同时,已接近动员上限。”

    “隆美尔虽然缺乏精锐装甲师,但他的纵深防御工事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被反复加固。联军营级规模的试探进攻已经证明,正面强攻这些工事将付出不成比例的伤亡。”

    “最后,意大利王国目前的战时财政和工业产能同时支撑着巴尔干的防御消耗、地中海舰队的护航任务和缅甸远征军的持续作战,我们已经没有多馀的资源来支撑一场全面进攻所需的弹药储备和后勤补给。”

    莫洛托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刻律德菈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因此,我提出以下折中方案,作为对苏联高加索反攻的直接回应。”

    “第一,意大利空军将出动巴尔干方向全部可用的轰炸机联队,对隆美尔后方的交通枢钮实施持续远程轰炸,包括贝尔格莱德北郊的铁路编组站和索菲亚以北的多瑙河公路桥。这将直接打击隆美尔向东线输送兵员和物资的能力。”

    “第二,意大利地中海舰队将在黑海方向发动有限规模的联合行动,以扰乱德军在黑海沿岸的海上运输。”

    “第三,关于地面全面反攻,我必须坦诚地说,意大利目前没有能力独自发起一场足以牵制整个隆美尔防线的大规模进攻。”

    “如果美国愿意承担意大利远征军在巴尔干方向发动大规模反攻所需的装备与后勤开销——包括反坦克武器、卡车、航空燃油和弹药——那么意大利可以开始从本土动员预备役部队。”

    莫洛托夫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丘吉尔。

    丘吉尔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缓缓说道:“外交人民委员先生,英国认为女王陛下的折中方案是现实而可行的。”

    “大规模地面反攻的兵力与后勤瓶颈目前确实存在,这不是任何人的推诿,而是客观事实。”

    “在美军主力尚未完全部署至欧洲战场之前,我们暂时只能以空中打击和海上行动来弥补南线牵制力量的不足。”

    莫洛托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向刻律德菈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意识到继续强逼巴尔干方向立即承诺全面反攻已不可能,但意大利人至少没有完全拒绝,他们给出了一个有限但切实可行的折中方案,并将全面反攻的条件摆在了罗斯福面前。

    他说了一句“我将向斯大林同志汇报”,然后推开门走出了红厅。

    红厅的会谈刚结束,宋子文便抓住了进入会场的机会。

    这位中国新任外交部长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衬衫领口已经被华盛顿的暖气烘得微微发潮。

    他整个上午都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反复修改那份租借物资配额的提案稿,直到墨迹干透才抱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走进会议室。

    他没有卷入欧洲方向的争论,他耐心地等到苏、意、英三方的交锋告一段落,然后在分组讨论的间隙站起身来,向在场所有人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而有力地切入对话。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中国远征军目前正在泰国丛林里与日军主力对峙。在刚刚结束的反攻中,卫立煌将军的部队与巴斯蒂科将军的意大利重炮部队协同作战,成功收复了泰西地区,并击退了日军几个师团的多路进攻。”

    他翻开面前的文档夹,逐条列出数据:“但这些胜利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中国远征军的装备水平仍远低于日军。我们的士兵仍然大量使用老式步枪,反坦克武器严重不足,运输主要依靠人力和骡马。”

    “我们请求美方将下一季度对华租借物资配额——包括运输卡车、反坦克炮、野战通信设备和航空燃油,全部纳入优先分配串行。”

    他停了一下,将文档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蒋介石的亲笔签名。

    “重庆方面已授权本人全权签署相关协议。委员长的态度很明确,中国将全力配合远征军作战,但我们需要足够的工具来完成这项工作。”

    罗斯福在轮椅上微微点头,赫尔将宋子文的提案正式录入会议纪要。

    第一天的正式会谈在傍晚休会,餐厅里水晶吊灯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板上,但大多数人的酒杯都没怎么动过。

    丘吉尔在散会后没有直接回蓝厅,而是绕到了罗斯福在二楼的书房。

    这间书房没有窗户,壁炉里烧着橄榄木,墙上挂着林肯的肖象。

    罗斯福靠在轮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丘吉尔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用一种只有在私下场合才会使用的坦率语气开了口。

    “总统先生,我必须向您坦陈一个顾虑。”

    “意大利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已经证明了她的军事价值——巴尔干防线稳固,地中海护航有效,缅甸远征军表现良好。”

    “但正因如此,我们需要思考一个更长远的问题。战后,谁来掌控地中海?”

    “女王在巴尔干和东南亚已经获得了相当大的影响力。一旦联军在巴尔干发动全面反攻并收复失地,她的军队将顺势进入南斯拉夫北部、匈牙利南部,甚至可能触及奥地利边境。”

    “到那时,环地中海同盟就不再只是一个防御性的局域安全框架,它将变成一个事实上的意大利势力范围。”

    “英国不反对意大利在地中海保有合理的海上权益,但我们必须确保地中海的航行自由不因任何一国的过度扩张而受到影响。”

    罗斯福静静地听完,然后说道:“温斯顿,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意大利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为同盟做的贡献,让我们不能在她背后捅刀子。”

    “女王今天在莫洛托夫面前没有做出超出能力的承诺,她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提出了有限牵制的折中方案,同时把全面反攻的条件摆在了我面前。这不是一个急于扩张领土的君主会做的事。”

    “当然,你的顾虑也不是空穴来风。战后地中海的安全框架必须被纳入联合国体系,而不是由任何一个国家单独主导。”

    “我会在后续谈判中提出这一点,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意大利继续牵制隆美尔,需要巴尔干联军继续钉在南欧。”

    “只要希特勒还没投降,我们在巴尔干需要她比她需要我们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