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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了却孽缘

    第138章 了却孽缘

    贾琏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三刻。

    荣禧堂东暖阁内烛火通明,他褪下朝服,换了身石青色家常缎袍,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闭目养神。

    连日来抄检理国公府与镇国公府的事还没了结,又出了南安王府和邬家的事。

    “爷可是乏了?我炖了些冰糖燕窝,好歹用些。”

    平儿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盅温热的炖品放在榻边小几上。

    她虽是姨娘身份,却仍习惯了亲自管着贾琏身边一应琐事。

    贾琏睁开眼,看着平儿温婉的侧脸,忽然问道:“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不知死活的蠢人?”

    平儿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爷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尤家那个三丫头。”贾琏轻笑一声,接过燕窝盅却不急着用。

    “方才在府门外拦轿,口口声声说是她主使柳湘莲行刺于我,要为柳湘莲顶罪。”

    “什么?”平儿手中银匙险些掉落,脸色微变。

    “尤三姑娘?她......她认识那柳湘莲?”

    “不知道,应该是认识。她说她心里只有柳湘莲,宁死也不愿与我为妾,倒是情深义重得很,平儿,我怎么突然变成了强纳民女的恶霸了?”

    平儿听的掩口轻笑:“这姑娘怕是魔怔了。柳湘莲之事,京城谁人不知是刺杀钦差的重罪?她这一头撞上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贾琏舀了一勺燕窝,慢条斯理道:“还好我的平儿不是这样的蠢妇。”

    平儿脸色羞红,喜滋滋嗔道:“爷,都什么时候,你还和我开玩笑。”

    贾琏哈哈一笑,在平儿光滑精致的下巴上捏了捏:“她岂止是撞上去,她是把全家都拖下了水。我已让高武将尤氏母女三人统统拿下,关进诏狱了。”

    平儿倒抽一口凉气:“爷,你这是要来真的啊?”

    “吓唬吓唬罢了。”贾琏淡淡道,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让她在牢里清醒清醒,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也教教她,在真正的生死大事面前,她那点小儿女的情思有多可笑。”

    平儿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那尤大奶奶那边?”

    贾琏瞥她一眼:“她是聪明人,你去给她透个信儿,让她知道她这个好妹妹做了些什么。”

    “记住了,只说是尤三姐自己闯的祸,连累了全家。其馀的,不必多说。”

    “我明白了。”平儿垂首应下,心里却是一紧。

    她太了解贾琏了,这话说是透个信儿,实则是要借尤氏的手,让尤家内部先乱起来。

    尤氏在宁国府败落后本就处境尴尬,全靠贾母一点怜悯在荣国府偏院寄居,如今亲妹妹捅出这样的篓子,她怕是————

    贾琏挥挥手:“去吧,我也乏了。

    平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贾琏的侧脸线条冷硬,那双曾经多情的桃花眼里,如今再也找不到一点下流的底色。

    平儿轻轻带上房门,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离开。

    尤氏住在荣国府东北角一处僻静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房,院中一棵老槐树,夏日里倒是荫凉。

    自从宁国府被抄,贾珍身死,尤氏从堂堂三品诰命夫人沦为罪臣遗孀,若非贾母念旧,许她在府中暂住,怕是早已无处容身。

    这几个月来,尤氏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去给贾母请安,几乎不怎么出院门,对府中下人也是客气有加,甚至有些过分小心。

    尤氏原本已经睡下,却忽听门外有轻轻的叩门声。

    “谁?”尤氏惊醒,心口突突直跳。

    “尤大奶奶,是我,平儿。”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平儿?”尤氏连忙披衣起身,点了灯,开门将平儿让进来。

    烛光下,平儿脸色凝重,尤氏心里便是一沉。

    这二半夜的,平儿突然来找她作甚。

    “妹妹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尤氏强作镇定笑道,让贴身丫头小红去倒茶。

    搁在往年,她都是叫平儿平姑娘,如今平儿水涨船高,相当于荣国府后宅的大管家,她自然切换到姐妹相称的地步。

    更何况平儿还是贾琏身边唯一的一个姨娘。

    平儿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大奶奶,我说几句话就走。”

    平儿眼神复杂,斟酌了半晌才开门见山道:“方才爷回府,在门外遇着了三姑娘。”

    尤氏一怔:“三姐儿?她......她来做什么?”

    尤氏心里隐约升起不祥的预感。

    平儿压低声音,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她说话极有分寸,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但越是如此,越让尤氏听得心惊肉跳。

    当听到“尤三姐自称主使刺杀钦差”时,尤氏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她疯了不成!”尤氏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平儿的手。

    “平儿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讲!然性子烈些,但绝不可能..

    “”

    “大奶奶!”平儿轻轻抽回手,直接打断了尤氏。

    “这话是三姑娘亲口在府门外喊的,当时不只爷,还有高武和数个龙禁尉侍卫都听见了。爷已下令,将尤家太太、二姑娘、三姑娘统统拿下,关进了龙禁尉诏狱。”

    尤氏一听,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跟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诏狱那是何等地方?

    刺杀钦差,这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

    那她是不是也....

    “不,不可能......”尤氏喃喃道,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三姐儿怎么会,她怎么会认识那柳二郎?又怎么会掇柳二郎刺杀国公爷!”

    平儿静静看着尤氏崩溃的模样,心中暗忖:“尤大奶奶怕是早就知道这事,只是既然知道此事,还把两个妹妹往府里带,还给老太太瞧,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平儿淡淡地道:“大奶奶,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爷让我来告诉您一声,是让您心里有个数。这事可大可小。”

    尤氏猛地抬头,象是抓住救命稻草:“妹妹,你给我指条明路!国公爷既然让你来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还有转寰的馀地?”

    平儿柔声道:“转寰的馀地,不在我,也不在爷,而在三姑娘自己。她若是在牢里能想明白,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做,爷念在旧情,不会深究。”

    尤氏不是蠢人,立刻听懂了平儿话里的意思。

    “那三姐儿她?”尤氏声音发抖。

    平儿避开她的目光:“大奶奶,现在最重要的先保住尤家太太和二姑娘,还有您自己。”

    这句话象一盆冰水,将尤氏从头浇到脚。

    是啊,她自身难保。

    她是宁国府罪臣贾珍的遗孀,本就如履薄冰。

    如今妹妹牵扯进刺杀钦差一案,若是追查起来,她这个姐姐能脱得了干系?

    贾母要知道了此事,恐怕立马就会把她轰出府去。

    老太太本就对三姐儿不满意。

    “我,我该怎么办,平儿妹妹?”尤氏六神无主,眼泪不住地流。

    平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桌上:“这里有些散碎银子,大奶奶明日或许用得上。诏狱那边打点狱卒,送些衣食被褥,总是要的,爷也会给底下人打招呼。”

    “至于其他的,就要看三姑娘的造化了。”

    说完,平儿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关上,屋内只剩下尤氏一人。

    她看着桌上那个荷包,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半年前,她还是宁国府的当家奶奶,金银珠宝从不缺短。

    如今,连打点狱卒的银子,都要靠别人施舍。

    可比起这些,更让她绝望的是两个妹妹和尤老娘的处境。

    “柳湘莲!”尤氏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她听说过这个人。原是世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性情豪爽,常与世家子弟交往,偶尔客串戏班唱些小生。

    原本以为那日和尤老娘声色俱厉地警告过三姐儿,她能记住。

    谁知这死丫头还是钻了牛角尖!真是个糊涂虫!

    尤氏又气又怕,忍不住伏在桌上,压抑地哭出声来。

    龙禁尉诏狱与刑部大牢不同,高墙比刑部更高,守卫皆是龙禁尉亲兵,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尤氏从荣国府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特意换了身素净的灰蓝色布衣,头上只插了根银簪子,手上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

    里头是连夜赶制的几样软糯点心,还有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平儿给的那个荷包,她取了一半银子出来。

    另一半,她贴身藏好。

    马车在诏狱侧门停下。

    尤氏落车时,腿都有些发软。

    面前那扇漆黑的铁门,如同巨兽的嘴巴,散发着森森寒意。

    门口两个龙禁尉尉卒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来者何人?”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上前盘问。

    尤氏深吸一口气,福身道:“民妇尤氏,来探视家母与妹妹。已得已得荣国公府通传。”

    校尉打量她几眼,接过她递上的名帖和一小锭银子,掂了掂,神色缓和了些。

    “尤大奶奶是吧?跟我来。不过先说好,只有两刻钟,不能多待。还有,不许传递东西,食盒要检查。”

    “是,是,多谢军爷。”尤氏连声应着,手心已全是冷汗。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恶臭扑面而来。

    尤氏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诏狱内部比外面看着更阴森。

    信道狭窄昏暗,墙壁上的火把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光影。

    两侧是一间间铁栅牢房,有的里头有人影蜷缩,有的空着,但都透着一股死寂。

    尤氏心头乱跳,不敢乱看,低着头紧跟在校尉身后。

    隐约传来的呻吟声、锁链拖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信道里回荡,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终于,校尉在一间牢房前停下:“就这儿了。我在外头等着。”

    尤氏连连道谢,待校尉走远了些,才扑到铁栅前:“娘!二姐儿!”

    牢房不大,里头铺着些发黑的稻草。

    尤老娘和尤二姐缩在墙角,身上穿着入狱时的衣裳,已经脏污不堪。

    尤老娘头发散乱,尤二姐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听到动静更是吓得不敢抬头。

    直到听到尤氏的声音,尤二姐才象回了魂似的。

    “大姐!”尤二姐看见尤氏,眼泪瞬间涌出来,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身子沉重又跌坐回去。

    尤老娘却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铁条,嚎陶大哭:“大姐儿!大姐儿,你快跟国公爷求求情,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一个玩意!要了我老命了.....”

    “娘,您小声些......”尤氏急得直跺脚,左右张望,生怕引来尉卒。

    尤老娘捶胸顿足,她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让她小声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那么个扫把星!大姐儿,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和二姐儿啊!”

    “你是知道的,三姐儿和那刺客根本没说过一句话!”

    “娘!娘,你别这样!”尤二姐哭着想去拉尤老娘,却被一把推开。

    尤二姐插不上话,吓得浑身发抖。

    尤氏急忙压低声音道:“娘!您先别急!听我说!事情,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

    “转机?什么转机?”尤老娘猛地抓住尤氏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你说!快说!”

    尤氏吃痛,猛地抽回手道:“国公爷那边,没有要咱们命的意思,不然我怎么会安然无事。”

    尤老娘和尤二姐大喜过望,一下子又有了生气。

    尤氏宽慰了母女两人几句,又赶紧抓紧时间去见尤三姐。

    这诏狱,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难怪有人宁愿死,也不愿进诏狱。

    尤三姐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里。

    说是囚室,其实不过是丈许见方的地牢,角落里一个破木桶散发着恶臭。

    墙壁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她抱膝坐在地上,身上还是那件水白色绫衫,如今已沾满污渍,凌乱不堪。

    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斑驳,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自从被押进这大牢,她就浑身紧绷。

    狱卒粗暴的推搡,老娘和二姐惊恐的哭喊,牢房里其他犯人麻木或疯狂的眼神。

    这一切都提醒她,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地狱。

    而她,就是那个把至亲拖进地狱的人。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尤三姐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声音嘶哑。

    忽然,不远处响起几个男子的声音,其中一个男声立即就让尤三姐回了神。

    “放屁!我柳二郎根本不认识什么尤氏女!”

    “你这小子还敢嘴硬!那尤氏是贾珍的小姨子,据说和贾珍贾蓉关系亲密,嘿嘿!你这绿头龟给爷在这装什么清高!”

    “放你娘的屁,满京城谁不知道那府里除了门前两口狮子是干净,还有什么干净的?我柳二郎顶天立地,怎会做这剩王八!你们要杀就杀,少废话!”

    尤三姐听清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搭上全家性命要救的人,竟然对她根本不屑一顾。

    尤三姐只感觉天旋地转,眼皮沉重地睁也睁不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尤三姐悠悠转醒,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开锁的哗啦声。

    尤三姐缓缓睁开眼,就着微弱的光线抬起头,看见两个尉卒提着灯笼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大姐!”尤三姐哽咽着,想扑过去,却被铁链锁着,只能跪爬几步。

    尤氏看着尤三姐狼狈的模样,心中虽然厌恶,却没表现出来。

    等尉卒退到门外,这才蹲下身,压低声音气道:“三姐儿,你!你怎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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