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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死面前往事如烟

    第141章 生死面前往事如烟

    御书房内的君臣对答馀温未散,贾琏那番报君恩的言辞仍在梁间低徊,而宫城之外的暗流,却已汹涌澎湃至顶点。

    贾琏领旨出宫时,已是午后申时。

    深秋的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宫道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乘轿,只带着高武及数名亲随,徒步疾行。

    一路所过,但见街市箫条,店铺十闭七八,偶有行人也是神色仓惶,匆匆而过。

    往日喧嚣的东、西两市,如今只剩满地狼借与被踩碎的招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与恐惧混合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大人”高武压低了声音,紧跟在半步之后。

    “方才出宫时,属下见忠顺王府的长史在角门外探头探脑,见咱们出来,又缩回去了。”

    贾琏脚步未停,心中已有了猜测,轻笑一声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眼下要紧的是城防。”

    “高武,传我令:龙禁尉各千户所主官,一个时辰后,指挥使衙门正堂集合,不得有误!”

    “是!”

    几乎就在贾琏踏出宫门的同时,忠顺王已进了宫。

    这位排行第九的王爷,与皇帝最亲,素来以闲散、忠心示人。

    平日在宗室中名声不差。

    此刻脸上却没了往日那份从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脚步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老九来了?坐。”御书房内,皇帝刚批完几份急奏,眉宇间倦色难掩,指了指下首的紫檀木椅。

    忠顺王却没有立刻坐下,反而撩袍跪了下来:“臣弟叩见皇兄。皇兄还请保重龙体啊!”

    “起来说话。”皇帝揉了揉眉心。

    “这个时辰进宫,可是有事?”

    忠顺王这才起身,却不肯坐,只垂手立着,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难色。

    踌躇再三,方压低声音道:“皇兄,臣弟......臣弟方才在宫外,听闻了一些风声,心中实在不安,特来禀告。”

    “哦?什么风声?”

    “是关于京中一些勋贵、乃至部分朝臣的议论。”

    “他们都议论什么?”皇帝不经意地笑道。

    忠顺王偷眼觑了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

    “都说北蛮此次来势汹汹,居庸关天险已破,其前锋距京师不足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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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虽墙高池深,守军十万众,可北蛮主力八万转即至!而京营才刚刚由臣弟接手,说句长他人志气的话,京营这些老爷兵,对上北蛮的骑兵,实在没什么胜算。”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所以呢?他们议论什么?”

    忠顺王斟酌着措辞,一副忧民忧国的贤王模样。

    “他们私下里都在说,京城怕是守不住了!为保皇室血脉不断,国祚得以绵延,当效仿前朝故事,暂避锋芒,迁都南狩啊!”

    “南狩?”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说得倒好听!什么南狩?分明是弃城逃跑!朕看他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

    “皇兄息怒!皇兄息怒!”忠顺王跪下连连叩首,却仍硬着头皮道。

    “臣弟知道皇兄英武,有与社稷共存亡之心。可是皇兄,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四位皇子殿下想想啊!”

    “晋王、楚王、吴王、燕王,皆是龙子凤孙,是我大景朝未来的希望!还有父皇和母后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如何经得起战火惊吓?”

    “若......若真有万一,我大景宗庙何存?血脉何继啊!”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皇帝最敏感之处。

    他暴怒的神色僵在脸上,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跪伏在地的忠顺王,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忠顺王能来找他,皇帝自然知道不是忠顺王一个人的意思。

    恐怕如今京中八成以上的官员和勋贵都是这个意思。

    忠顺王伏在地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说进皇兄心里去了。

    皇帝自己或许不怕死,但不可能不考虑皇子、太上皇和太后的安危。

    更不可能不考虑江山传承。

    只要种子埋下,恐慌自然会蔓延。

    果然,皇帝沉默了许久,才疲惫地挥挥手:“你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再思量。”

    “是,臣弟告退。万望皇兄以江山社稷为重!”忠顺王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被深秋的冷风一吹,忠顺王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复杂。

    南迁?他当然想!他在江南有偌大的庄园,数不尽的财富,何必留在京城担惊受怕?

    但他不能自己说,他必须把自己藏在为皇室血脉着想的大旗之后。

    只是想起方才在宫门外瞥见贾琏那坚定离去的背影,忠顺王心头又蒙上一层阴影。

    有这个主战派、且手握龙禁尉实权的荣国公在,南迁之议,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贾琏!”忠顺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刚刚掌握了京营,就遇到了北蛮来袭,心里把北蛮这群蛮夷老祖宗骂了个遍。

    人一旦品尝到了权利的美味,就再也逃不脱权利的旋涡。

    以前他不过一普通宗室亲王,但现在他手握十一万京营。

    也幸亏贾琏只提出让京营两万将士佯攻,要再加一两万,忠顺王就是拼着皇帝不满,他也得反对。

    荣国府,荣禧堂东厢书房。

    贾链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劲装,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京师及周边地形图凝神细看。

    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北蛮前锋的大致位置,以及京城九门、各处卫所、粮仓、武库的分布。

    “大人。”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先生快请进。”贾琏转身见是顾青崖,笑着把他拉到跟前。

    “先生请看。”贾琏也不寒喧,直接指向地图。

    “北蛮前锋约三万,驻扎在此处清河两岸。我意已决,今夜子时,亲率两千精锐出城,行奇袭之举,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顾青崖走近细看,眉头微蹙点头道:“奇袭之策,贵在出其不意,确有可为之机。不过,大人可曾想过,此去固然凶险,但即便功成身退,回到这京城之内,是否就真的安全了?”

    贾琏目光一凝:“先生是担心有人会在我背后捅刀子?”

    贾琏之前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后来又放下了。

    眼下顾青崖提起,让贾链又不得不重视起来。

    隋唐演义里的罗成是这么死的,这可是前车之鉴。

    顾青崖正色道:“不得不防。大人主战,且手握龙禁尉兵权,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此番若奇袭成功,您声望必然大涨,更招人忌惮。若失败,恐怕那些人立刻就会将轻启战端、损兵折将的罪名扣在您头上。无论成败,您都已置身险地。”

    贾琏缓缓点头,书房内一时寂静。

    炭盆里的火苗啪跳动,映着贾琏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贾琏才道:“先生所言,振聋发聩。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并非不懂权谋,只是近日忙于军务,未曾深想此节。

    “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应对?”

    顾青崖走到案前,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划了几道。

    “第一,今夜行动,大人身为主将,不必事事冲锋在前。选一忠心果敢、貌与您有几分相似之替身,着您衣甲,率八百先锋。您自领中军调度,如此可保无虞,即便先锋有失,也不至动摇全局。”

    贾琏点头:“可。”

    顾青崖继续划道:“第二,城防之权,绝不能假手他人。尤其是五城兵马司。”

    顾青崖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琏一眼:“据在下所知,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与忠顺王府过从甚密。”

    “大人可还记得那倪二?这消息,就是倪二和大人侄儿贾芸透露的。”

    贾琏眼中一动:“先生说的是,我明白了。我会让高武派人协助”五城兵马司守城””

    。

    顾青崖压低声音:“第三,也是最要紧的,大人需即刻安排府中家小退路。城门一闭,内外隔绝,若城内生变,需有万全之策。”

    “特别是小姐,二圣都知道大人为了小姐曾经大开杀戒的事,大人不可不防啊!”

    顾青崖口中的小姐,就是林黛玉。

    就是顾青崖不说,贾琏也有所准备。

    和顾青崖谈完,天色已近黄昏。

    贾琏并未停歇,他先去了省亲别院。

    这处为元妃省亲所建的园林,每个院落空置都有人在打理。

    其中一处临水而筑、遍植翠竹的馆舍,尚未正式命名。

    因黛玉喜爱其清幽,贾琏便默许她偶尔过来小坐,私下戏称为潇湘馆。

    贾琏到了潇湘馆,见黛玉果然在此。

    她正坐在窗下临帖,一身月白绫袄,青丝松松挽着,侧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宁静。

    紫鹃在一旁烹茶,见贾琏进来,忙要行礼。

    贾琏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悄悄走到黛玉身边,看着纸上的簪花小楷,突然出声赞道:“妹妹的字越发进益了。”

    黛玉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喜,忙搁下笔抬头见是贾琏。

    “琏二哥来了。外面情形如何?”

    贾琏在她对面坐下,示意紫鹃先退下。

    待屋内只剩二人,他才低声道:“妹妹,我长话短说。今夜我有要事需出城一趟,归期未定。”

    黛玉执笔的手轻轻一颤,脸色一室,墨点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

    她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

    贾琏也没工夫耽搁,当即开门见山道:“这潇湘馆底下,我早已命高武暗中督造了一条秘道,出口在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砖窑内。”

    “此事只有我、高武,如今再加之妹妹你知道。”

    黛玉一双纤纤玉手不自觉握紧。

    脑海里突然回想起贾琏曾经那句只要她不出事,这世上没人能奈何他。

    现在想来,原来他早就为自己考虑好了。

    只是,如果他出事了,她还能没事吗..

    贾琏目光灼灼地看着黛玉:“妹妹记住,若城中真有不可测之变,你便带着紫鹃、雪雁,从此处离开。地道内有干粮饮水,可支应数日。”

    黛玉的脸色微微发白,轻咬下唇道:“琏二哥,你是不是从当上龙禁尉指挥同知起,就已经料到了会有今日。”

    贾琏握住她冰凉的手笑了笑:“妹妹安然,我便无后顾之忧。答应了林姑父要照顾你一生一世,为兄自然不能食言。”

    黛玉的眼圈蓦地红了。

    她聪慧绝伦,贾琏虽然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可她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龙禁尉指挥同知和指挥使的投胎率比普通人高出几倍。

    当时这两个官职的同时,聪明人就早早为家人和身后事考虑了。

    难怪琏二哥会充许自己和紫鹃进这园子!

    “我记住了。”黛玉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琏二哥,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来。”

    贾琏松开手,站起身笑道:“放心,我还迎妹妹过门。不过此事,绝不可对第三人言””

    “恩,琏二哥放心,我晓得轻重。”

    贾琏点点头,两人四目相对,贾琏情不自禁地把黛玉拉入怀里。

    黛玉此刻也没了羞涩,侧脸颊贴着贾琏的胸膛,心中默道:“琏二哥,你若出事,妹妹绝不苟活!”

    离开潇湘馆,暮色已浓,贾琏径直回到荣禧堂。

    平儿早已等侯多时,见他回来,忙迎上来:“爷,您让请我去请奶奶,已经请来了,在正房候着,巧姐儿也抱来了。”

    贾琏点点头,步入正房。

    只见凤姐儿端坐在西首的椅子上,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袄子,比往日清减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锋芒也淡了,多了几分沉静。

    她怀里抱着巧姐儿,小丫头裹在锦缎褓里,睡得正香。

    平儿侍立在一旁。

    见贾琏进来,凤姐儿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你找我?”

    贾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这才抬头,目光在凤姐儿和平儿脸上扫过:“有些事,需与你们交代。”

    二人对望一眼,如今京中什么形势,二人自然清楚。

    就连王家、薛家以及史家的家眷,都以各种理由聚到了贾府。

    这种时候,三家才发现,贾琏才是三家的主心骨。

    只有住到贾府,三家女眷才能心安。

    贾琏领着二人转到荣禧堂后方的祠堂。

    此处平日除了祭祀,少有人来,此刻更是静谧异常,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着,映照着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

    贾琏走到供案前,在一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按了几下,只听“咔”一声轻响,供案后方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这......”平儿掩口低呼。

    凤姐儿也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暗中命人挖掘的秘道。”贾琏平静道。

    “此道直通城外十五里一处农庄的地窖,极为隐蔽。”

    贾琏也不管大眼瞪小眼的二人如何震惊,继续道:“凤姐儿,平儿,你们听好。”

    “从今夜起,你们二人带着巧姐儿,就住在荣禧堂正房,无事不要轻易外出。”

    “若城中生变,或有兵马闯入府中,你们不必管其他,立刻带上巧姐儿,从此处离开。”

    “地道内有粮食、水和金银,足够你们支撑一阵。”

    凤姐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猛跳,立刻就从贾琏这番话里听出了抉别的意味。

    不知为何,凤姐儿眼框一热,平儿已经先落下泪来。

    往日的怨怼、醋意,此刻都被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心酸淹没。

    凤姐儿猛地抓住贾琏的手臂,声音发颤:“你!你到底要去做什么?是不是要去做极其凶险的事?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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