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德胜门。
秋雨如注,冰冷的雨丝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守城将士的铁甲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城门楼的火把在风雨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城下黑压压集结的军队。
那是两万京营将士,沉默地伫立在泥泞中,雨水顺着兜鍪的边缘流下,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
新任锐健营统领齐国柱身披重甲,按剑立在阵前。
他是皇帝从边军擢升的心腹,以悍勇着称,此刻却眉头紧锁,不时抬头望向漆黑的雨夜深处。
按计划,他这两万人将作为佯攻主力,大张旗鼓从正面逼近北蛮大营,吸引敌军注意,为贾琏那支真正的奇兵创造机会。
“齐将军。”副将凑近,压低声音。
“时辰快到了。只是这雨势......视线受阻,弓弩威力大减,是否再等等?”
“等什么?”齐国柱啐了一口雨水。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全军出击!擂鼓!举火!”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穿透雨幕,骤然敲响。
无数火把瞬间点燃,在雨中顽强地燃烧着,将城下照得一片通明。
两万京营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夜空,踏着泥水,如同一条扭曲的火龙,向着北方十里外的清河敌营缓缓推进。
城楼上,贾琏与高武并肩而立,看着大军远去。
两人皆是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油布雨披,身后是两千名同样装束、如同融入夜色的龙禁尉精锐。
这些汉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与方才出城的京营士兵相比,少了几分喧器,多了几分冰冷的杀意。
“大人,京营这些人怕是撑不了多久?”高武低声道。
他负责留守城墙,接应并观察全局。
贾琏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笑了笑才道:“齐国柱是员勇将,当年逆王犯上,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今日又遇上了。”
“两万人正面佯攻,北蛮至少需分兵万馀应对。只要他们能拖住一个时辰,不,哪怕半个时辰,便够了。
“7
“怕只怕...
”
话音未落,远方骤然传来海啸般的喊杀声!
那声音与京营的鼓噪截然不同,充满了野性的暴戾与铁蹄践踏大地的轰鸣!
高武脸色一变,极目远眺。
雨夜阻碍了视线,只能看见那片火把的洪流在急速向前涌动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最前端的火光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熄灭、混乱、溃散!
“怎么回事!”城楼上的守军也骚动起来。
不过一刻多钟,前方战场的声势便陡然衰弱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隐约传来的惊恐尖叫、战马悲鸣,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呼啸。
一名浑身浴血的京营斥候连滚爬爬冲到城下,嘶声大喊:“败了!败了!北蛮骑兵!
漫山遍野的骑兵!”
“齐将军中伏!马......马参将被生擒了!”
城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雨声依旧。
贾琏闭上了眼睛,脸色也没了平时的轻松。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北蛮并非毫无防备,他们早有所觉,甚至可能故意露出破绽,就等着京营出城!
“大人!”高武声音发紧。
“京营溃败,北蛮必乘胜追击,甚至可能直扑城门!我们的计划?”
贾琏猛地睁眼,眼中寒光暴涨:“计划照旧!子时一刻已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说罢,贾琏转过身,面向那两千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雨水顺着他俊俏的脸颊流下。
“诸位兄弟!京营弟兄用他们的血,为我们吸引了敌军主力,创造了机会!”
“此刻,北蛮大营正值松懈庆功之际!随我出城,焚其粮草,乱其根本!让这些蛮子知道,我大景男儿的血,不是白流的!”
“吼!”两千低吼汇聚成一道压抑的雷声。
“开侧门!”
沉重的侧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数骑并行的缝隙。
贾琏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射入雨夜。
身后,两千龙禁尉精锐鱼贯而出,马蹄皆裹厚布,在泥泞中只有轻微的噗噗声,转瞬间便融入无边的黑暗,向着预定的侧翼密林方向疾驰而去。
高武留在城头,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骨节咯吱作响。
清河,北蛮大营。
正如贾琏所料,轻松击溃两万京营的大胜,让整个北蛮大营陷入了狂欢。
尽管外面风雨交加,但一座座牛皮大帐内却灯火通明,烤肉香气混合着劣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粗野的狂笑、用蛮语唱着的战歌、兵刃碰撞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喧嚣。
主营帐内,气氛更是热烈。
北蛮
此人身形魁伟如熊,满脸虬髯,左眼一道刀疤斜斜划过,更添几分凶悍。
帐中十馀名千夫长、将领环绕,人人面前摆着酒肉。
“哈哈哈!南人的军队,就是一群绵羊!”秃忽鲁将酒碗重重顿在案上,溅出的酒液混着油光。
“那叫什么齐国柱的,也算条汉子,可惜跟错了主子!还有那个被咱们生擒的马尚,吓得都快尿裤子了!这样的军队,也配守他们皇帝的都城?”
帐中一片哄笑。
“将军神威!等大汗主力一到,咱们便可踏平这京城,夺了那皇帝的龙椅!”
“听说京城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漂亮女人多得是!”
秃忽鲁眼中闪过贪婪与暴戾的光:“放心,大汗有令,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到时候,有的是你们快活的时候!来,再饮!”
恰在此时,凄厉的呼喊骤然从营南传来!
“着火了!粮草!粮草着火了!”
秃忽鲁猛地站起,打翻酒案:“什么!”
帐外已是一片大乱。
只见南侧囤积粮草辎重的局域,火光冲天而起!
那火势起得极其迅猛诡异,绝非普通失火,更兼风雨交加竟不能立刻扑灭,显然被人泼了猛火油!
“敌袭!有敌袭!”
混乱中,只见数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营地西侧的黑暗中窜出。
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阵,手中端着连环劲弩!
机括响动间,弩矢如暴雨般泼洒而出,精准狠辣,专射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和传令兵。
更可怕的是这些黑影的近战。
一旦被靠近,这些黑衣人便弃弩拔刀。
不是长刀,而是尺长的短刃,在狭窄混乱的营帐间隙中腾挪刺杀,凶狠凌厉,配合默契,北蛮士兵仓促迎战,竟被杀得人仰马翻。
“不要乱!结阵!把他们围起来!”秃忽鲁已冲出大帐,见状暴跳如雷,抽出弯刀怒吼。
北蛮毕竟是百战精锐,初时的混乱过后,在各千夫长的吼叫组织下,渐渐稳住阵脚,开始凭借着人数优势,向那支人数显然不多的黑衣部队合围。
龙禁尉虽然精锐,但毕竟只有数百先锋,陷入重围后,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伤亡开始出现。
然而,就在秃忽鲁狞笑着指挥大军,誓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奇兵全歼于此之时。
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借着粮草区冲天火光的阴影,帐篷的遮挡,以及人群的混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悄然穿透了层层警戒,逼近了中军大帐局域。
贾琏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焚毁粮草。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秃忽鲁的人头!
此时此刻,贾琏仿佛又回到了反杀汪庆祺的那个雨夜!
内息流转之间,与周遭风雨、阴影、乃至敌人的呼吸心跳几乎融为一体。
贾链如同一条在激流中逆流而上的游鱼,每一步都踩在敌人视线与感知的盲区。
偶尔有巡逻士兵觉得眼前一花,还未看清,喉间已是一凉,哼都未哼便软倒在地。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秃忽鲁正背对着他,挥舞弯刀,大声咆哮着指挥合围。
他身边尚有十馀名亲卫,但注意力都被前方的厮杀吸引。
就是此刻!
贾琏身影如鬼魅般从一顶燃烧的帐篷阴影中暴起!
手中是一柄从阵亡北蛮士兵身上捡来的弯刀。
刀光在雨夜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没有风声,没有杀意,只有快到极致的死亡阴影“将军小心!”一名亲卫终究察觉不对,嘶声预警,同时扑身挡来。
晚了。
刀光掠过。
秃忽鲁狂吼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只觉得脖颈一凉,似乎有雨滴溅落。
他下意识地想转头看看是谁,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旋转、颠倒————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魁悟身躯,正喷射着滚烫的鲜血,缓缓向前扑倒。
“将军!!!”
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主帅猝然被斩首,北蛮军刚刚组织起来的合围阵势,瞬间再次大乱!
“撤!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
龙禁尉镇抚使朱骥见状,立刻嘶声大吼。
残馀的龙禁尉精锐毫不恋战,迅速摆脱接触,向着来时的密林方向疾退。
而那道斩下秃忽鲁头颅的黑影,在一击得手后,并未与部下汇合,反而身形一晃,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更加混乱、更加黑暗的营地深处,再无踪迹。
德胜门城头。
高武和浑身是血的朱骥碰面,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老朱,大人呢?我怎么没看见他回来?”高武一把抓住朱骥,声音发颤。
贾琏虽然年纪没他大,但于他而言,如师如父!
不止替她葬母,还传他八极,教他识文断字,更是将亲妹许给他,那恩德比天高比海深。
如今只有朱骥一人回来,高武几乎眼框欲裂。
朱骥茫然摇头,脸上还残留着厮杀后的狰狞与后怕:“我......我也不知道!大人根本没跟我们一起冲锋!他一直潜伏在侧。”
“直到最后,我只看见一道影子扑向中军大帐,然后北蛮就彻底乱了,再然后,我就没看见大人!”
“你说什么!”高武如遭雷击。
两人立刻清点撤回的龙禁尉。
八百先锋,撤回不足五百,且人人带伤。
后续策应的一千二百人损失较小。
可独独少了指挥使贾琏!
“找!立刻派人出去找!”高武眼睛血红。
“是!大人!”身前的龙禁尉不敢与之对视。
高武的战斗力他们可是见过的,龙禁尉内部称他为龙禁尉第一高手。
此时城外已是一片混乱。
北蛮军因主帅猝死,虽未溃散,却已无心追击,正忙于收拢部队,救治伤员,扑灭粮草馀火。
大雨和黑夜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致命的障碍。
几支小队冒险出城,在战场边缘搜寻良久,除了找到更多京营溃兵和双方战死者遗体,根本不见贾琏踪影。
天亮时分,雨势渐歇。
战场惨状呈现眼前。
京营两万大军,逃回城内的不足八千,主将齐国柱重伤被亲兵拼死抢回。
参将马尚被俘,北蛮大营一片狼借,粮草被焚毁近半,更致命的是,前锋大将秃忽鲁的无头尸体被发现在中军帐外!
消息传回城中,朝野震动。
养心殿,紧急朝会。
皇帝高坐龙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未眠。
下方文武百官,有的面露惊惶,有的眼神闪铄,更多的则是沉默。
高武与朱骥跪在丹陛之下,将昨夜战况一一禀报。
“龙禁尉焚毁敌粮草辎重无数,阵斩北蛮前锋大将秃忽鲁。指挥使大人于乱军中失去踪迹,至今生死不明。”高武说完最后一句,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殿内一片哗然。
“斩了秃忽鲁?好!荣国公竟如此神勇!”
“可荣国公如今下落不明,这...
“6
“京营折损逾万,马尚被俘,这代价是否太大了?”
“如今北蛮粮草被焚,主将被杀,必然军心大乱,正是固守待援的好时机!”
“固守?荣国公若已殉国,龙禁尉群龙无首,谁来守城?”
争论声四起。皇帝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贾琏生死不明?皇帝心中五味陈杂。
既有惋惜又有一丝暗喜。
“肃静!”夏守忠尖声喝道。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皇帝看向兵部尚书王骥:“王大人,依你之见,贾琏是生是死?
“”
王骥沉吟道:“陛下,依高镇抚、朱镇抚所言,荣国公于万军之中取敌上将首级,此等武功胆略,世所罕见。”
“然乱军之中,凶险万分。臣以为荣国公生还之机,恐不足三成。但北蛮秃忽鲁确已被杀,此乃大功!”
皇帝心中更复杂了,他既希望贾琏还活着,又希望贾琏已经死了。
“陛下。”忠顺王出列,脸上带着悲戚之色。
“荣国公忠勇可嘉,为国捐躯,实乃我朝楷模。当重重抚恤荣国府,以慰忠魂。”
“当务之急,是应对北蛮报复。秃忽鲁被杀,北蛮主力不日即至,必疯狂攻城。”
“臣再次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室血脉计,暂避锋芒,南狩以图后举!”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主张南迁的声音再次高涨。
皇帝看着下方一张张或徨恐、或别有心思的脸,又想起失踪的贾琏,黑着脸挥挥手:“今日且散朝。荣国公之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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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加派斥候搜寻。城防之事,暂由高武、朱骥协同五城兵马司负责。南迁之议容后再议。”
“退朝——!”
荣国府,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