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生死不知的消息,如同深秋最刺骨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荣国府的每个角落。
起初是惶惑,是难以置信。
那个数月前刚承袭荣国公、执掌龙禁尉、在府中说一不二的国公爷,怎么会在城外失踪?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搜寻无果,宫中也没有确切旨意下来,连高武脸上都有了焦虑,一种令人室息的恐慌,开始在荣国府蔓延。
最先变化的,是府中下人的眼色和姿态。
荣国府的下人,最是精明势利不过。
主子得势时,他们是一张张谄媚逢迎的脸;主子一旦失势或出了变故,那藏在骨子里的算计、观望、甚至落井下石,便会悄然浮出水面。
这变化,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得最为微妙——贾琮。
这位贾赦庶子、贾琏名义上的弟弟,向来在府中是个尴尬的存在。
生母早逝,不得父亲贾赦疼爱,嫡母邢夫人更是视他如无物。
贾琏袭爵后,虽对这个弟弟不算亲近,却也未曾苛待,吃穿用度仍是少爷份例,只是存在感稀薄。
如今贾琏下落不明,龙禁尉指挥使的位置悬空,荣国府的爵位和家业......理论上,若贾琏真的身亡且无嫡子,那么贾琮,便成了荣国公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个念头,象一颗有毒的种子,在有心人心中悄悄发芽。
这日午后,秋阳惨淡。
贾琮照例先去给邢夫人请安。
他今年不过六岁,身量未足,穿着一件石青棉袍,神情拘谨,低着头穿过回廊,身后跟着两个丫头。
几个原本在廊下说闲话的婆子见他过来,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眼神却在他身上瞟来瞟去。
刚到邢夫人院门口,王善保家的正从里面出来。
王善保家的看见贾琮,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从未有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哟,琮哥儿来给太太请安了?可用过饭了?”
“这天儿眼见着凉了,哥儿这袍子是不是薄了些?回头我跟太太说说,给哥儿添两件厚实衣裳。”
贾琮小脸一愣,茫然地看了看身边两个丫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讷讷道:“不.....不用,多谢妈妈。”
“哎,跟妈妈客气什么。”王善保家的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哥儿如今也大了,该多为自己想想。太太心里其实也是记挂着哥儿的。”
说罢,王善保家的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这府里啊,眼见着是要变天了。哥儿可不能忘了太太对你的养育之恩。”
贾琮一个六岁的豆丁,这两日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谁都对他一副笑脸相迎。
贾琮小脸一白,后退半步:“我......我去给太太请安。”
说完,就甩开两条小短腿落荒而逃般进了院子。
王善保家的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低声啐道:“没出息的小子,送上门的富贵都接不住。”
她整了整衣襟,正准备离开,却冷不防听见旁边假山后传来一声清淅的冷笑。
“我当是谁在这儿演雪中送炭的好戏呢,原来是王妈妈。怎么着,见我们国公爷一时没了音频,就急着给自己找新主子奉承了?这算盘打得,我隔着一座假山都听见响儿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水蓝绫袄、眉眼锋利如刀的丫鬟从假山后转了出来,不是晴雯还能是谁。
晴雯站在不远处,横眉冷对,斜睨着王善保家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王善保家的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
她仗着是邢夫人的陪房,在府里也算有头有脸,何时被一个丫鬟这般当面抢白过?
尤其这晴雯,仗着是平儿的人,向来牙尖嘴利,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你胡吣什么!”王善保家的怒道。
“我不过是关心琮哥儿几句,到你嘴里就成了奉承找主子?你这小蹄子,嘴里不干不净,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晴雯柳眉倒竖,上前一步,声音又脆又利。
“规矩是主子定的,不是你这等见风使舵、背后嚼舌根的老货能挂在嘴边的!爷只是暂时没消息,你就急吼吼地来撩拨琮哥儿,安的什么心?”
“打量别人都是瞎子傻子不成?我劝你省省吧,这荣国府的天,还塌不下来!便真是塌了,也轮不到你这等货色来指手画脚!”
晴雯连日来胸中一直憋着口恶气,她最看不惯这等捧高踩低、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
王善保家的气的三尸神暴跳,晴雯这连珠炮似的一顿骂,句句戳心,偏又占着理。
周围已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仆妇丫头,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恼,却也知道晴雯这丫头不好惹,且她背后是平姨娘。
“好你个晴雯!咱们走着瞧!”王善保家的丢下一句狠话,到底不敢真撕破脸,灰溜溜地扭身走了。
晴雯朝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犹自不解气,胸口起伏。
想着这事非同小可,她转身便往平儿院中去。
平儿这几日,度日如年。
贾琏失踪,巧姐儿夜里啼哭不止,凤姐儿脾气暴躁,实则神思恍惚,夜里常惊醒哭泣。
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既要照看巧姐儿,安抚凤姐儿,还要应对府中隐隐浮动的暗流。
听到晴雯气冲冲进来,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平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当真这么说?”平儿的声音有些发冷。
“千真万确!我听得真真儿的!”晴雯气道。
“姨娘,您说这起子小人可恨不可恨?爷这才几天没消息,他们就敢这样!那王善保家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去撩拨琮哥儿?”
平儿沉默着,她比晴雯想得更深。
王善保家的敢这么做,自然是揣摩了邢夫人的心思。
邢夫人无子,贾琏若真出事,她能依靠谁?
贾琮虽不是亲生,但若能拿捏住这个庶子,将来袭了爵,她仍是名正言顺的老封君。
这算盘......打得可真早啊。
“这事,我得告诉奶奶。”平儿站起身就往外走。
涉及爵位传承,已不是内宅小事,必须让凤姐儿和老太太知道。
荣禧堂东暖阁里,凤姐儿正歪在炕上,脸色憔瘁,眼神却不知飘向何处。
平儿进来,让晴雯在外守着,自己将事情低声说了。
凤姐儿起初只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待听到王善保家的对贾琮说的那番话时,顿时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瞬间燃起两簇骇人的火焰!
“好————好!”凤姐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冷的吓人。
“我男人是生死未卜!他们就算计起他的爵位、他的家业来了!连琮哥儿也成了香饽了!”
“奶奶息怒,这事我觉得不能瞒着老太太。”平儿连忙道。
“息怒?我如何息怒!”凤姐儿霍然起身,连日来的焦虑和忧心此刻被彻底的愤怒点燃。
“贾琏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朝廷,在外头生死搏杀!他们倒好,在窝里就开始挖墙脚、盘算着吃绝户了!狗仗人势的东西!好一条忠心的老狗!”
凤姐儿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全是厉色:“平儿,去!叫林之孝家的,再叫上几个有力气的粗使婆子!”
“立刻去她院里,把王善保家的那个老虔婆给我揪出来!拖到二门外,当众打她二十————不,三十大板!”
“给我狠狠地打!我要让这府里上下下都看清楚,只要我王熙凤还有一口气在,这荣国府,就轮不到那些魑魅魍魉来兴风作浪!”
“奶奶!”平儿惊得脸色发白,“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过了?”凤姐儿厉声打断她,眼神狠绝。
“平儿,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时候若不立威,若不把这种歪风邪气狠狠打下去,明天就有人敢爬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后天就有人敢惦记巧姐儿的嫁妆、惦记这府里的一砖一瓦!去!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担着!”
凤姐儿久掌家务积威犹在,以前还顾忌着婆母这层身份,现在都和离了,姓邢的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此刻,她忽然还有一种庆幸贾琏和她和离的想法,否则今日她还得顾忌着这老虔婆!
凤姐儿盛怒之下,气势骇人。
平儿知道劝不住了,心中也憋着一股对那起小人的愤恨,一咬牙,转身出去吩咐。
不过一盏茶功夫,四五个粗壮婆子便在林之孝家的带领下,径直闯进了邢夫人居住的院子。
邢夫人正在屋里听王善保家的告晴雯的状,忽见这阵势,又惊又怒:“你们干什么?
反了天了!”
林之孝家的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太太息怒,二奶奶有令,拿王善保家的去问话。”
“问什么话?她是我的人!王熙凤想干什么!”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这————小的不知,只是奉命行事。”林之孝家的不敢看她,使了个眼色,婆子们便上前,不由分说将王善保家的往外拖。
“太太!太太救我啊!”王善保家的杀猪般嚎叫起来。
邢夫人想拦,可那几个婆子都是林之孝家的往日用惯的,力气又大,根本拦不住。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拖出院子,邢夫人只觉得脸上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脸色煞白,手指死死绞着帕子,胸口堵着一团恶气,却不敢真的追出去和凤姐儿撕破脸。
贾琏只是失踪,并未确认死亡,这件事可大可小。
很快,王善保家的在二门外被打的半死的消息象风一样传遍全府。
下人们禁若寒蝉,再不敢公开议论贾琏之事,更不敢对贾琮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关注。
就在荣国府内暗流汹涌之际,京城之外,也不平静。
王子腾率领五万边军抵达京畿后,并未贸然与北蛮接战,而是选择了稳妥的布防。
他本人则仅率数百亲兵,入城觐见。
养心殿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王子腾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跪在丹陛之下,慷慨陈词,将北蛮形容得凶残无比,将自己千里驰援的辛苦喧染得淋漓尽致。
最后图穷匕见,请求陛下授予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节制京畿诸军之权,以便统一号令,全力破敌。
龙椅上,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需要王子腾御敌,但绝不会将全部兵权交于一人之手。
更何况,王子腾与贾琏不同。
若让他总揽大权,击退北蛮之后,谁能制衡?
“王卿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皇帝缓缓开口。
“只是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京营、龙禁尉、五城兵马司各有统属,骤然变更,恐生混乱。北蛮当前,正当同心协力。这样吧。”
皇帝目光扫过殿下群臣,落在脸色晦暗不明的忠顺王身上:“忠顺王。”
忠顺王出列:“臣在。”
“你素来稳重,熟知京畿情势。朕命你为督师,王子腾为平虏大将军,你二人共同参赞军务,调度兵马,务必齐心合力,共御强敌!”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子腾脸色不变,与忠顺王共事?
谁不知道这位王爷是主和派的旗帜,与自己这主战派根本水火不容!
这哪里是配合,分明是互相掣肘!
忠顺王知道皇帝的心意,当初把王子腾调出京就是为了掌控京营,怎么可能又把京营还给王子腾。
“臣,遵旨。”
退了朝,王子腾也顾不上去贾府见家眷,又匆匆出了城。
他现在迫切想知道贾琏是死是活。
短短两年未见,这个昔日只知高乐的外甥不仅成为了手握大权的龙禁尉指挥使,还把牛家和柳家搞垮。
北蛮大营,被生擒的京营参将马尚,经历了数日非人的拷问。
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在皮鞭、烙铁和死亡的威胁下,早已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知道的实在有限,关于那夜的奇袭,他只知道是龙禁尉所为,指挥使是荣国公贾琏。
至于贾琏是否亲自参与了刺杀秃忽鲁,他当时已自身难保,哪里看得清?
“龙禁尉指挥使?贾琏?”巴图,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王座上,把玩着一柄镶崁宝石的匕首,眼神阴鸷。
他年约四旬,面容粗犷,一道深深的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右下颌,那是早年争夺汗位时留下的印记。
此刻,这道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
“大汗,秃忽鲁将军勇冠三军,竟被南人刺客于万军之中袭杀。此仇不报,军心难安,各部族首领也会有微词。”
一名穿着萨满服饰的老者缓缓道,他是巴图的心腹谋士,人称乌恩其。
“报仇?怎么报?”巴图冷笑。
“连刺客是谁都不能确定。那个马尚,废物一个。”
“未必需要确定。”乌恩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南人朝廷最重颜面规矩。我们大军压境,只需提出要求,让他们交出龙禁尉指挥使贾琏,以及其全族性命,祭奠秃忽鲁将军。”
“他们若交,便是自断臂膀,军心士气必然大挫;若不交,我们便有十足的理由猛攻京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巴图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理。不过,在提条件之前,先得让南人知道,他们的倚靠,是多么不堪一击。”
说罢,巴图的目光投向帐外,那里,将近十一万北蛮铁骑已集结完毕,人喧马嘶,杀气冲天。
“传令各部,明日拂晓,进军!目标,王子腾大营!”
接下来的两日,成为了王子腾和五万边军的噩梦。
北蛮骑兵的战斗力,远超王子腾的预估。
这些在漠北苦寒之地、在部族仇杀中锤炼出来的蛮夷,骑术精湛,悍不畏死。
王子腾的边军虽也算精锐,但久驻固定边镇,多年未经大战,更多的是与零星盗匪、
小股游骑周旋。
面对北蛮主力全军压上、不惜代价的狂猛冲击,防线在第一天下午就出现了动摇。
第二天,局势彻底崩坏。
北蛮以三万骑兵为饵,佯攻王子腾中军,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