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醒来时,已是天明,见妹妹神思踌躇,正想发问,便听见阵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二女纷纷望向门口,只见丫鬟们鱼贯而入。
儿女急忙下床坐定,丫鬟们口称两人二奶奶和三奶奶。
待伺候二尤洗漱完毕,又端上琳琅满目的餐食。
姐妹俩身边一直有人服侍,尤三姐受不了吃个饭身旁还围着人,当即挥手让几个丫鬟退下。
“三姐儿,我们要不要去拜见......拜见林姑娘。”尤二姐见只剩姐妹二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
尤三姐也拿不定主意,正思索间,又有脚步声传来。
二人还以为是丫鬟,待来人掀帘进来,才发现是贾链。
“王爷。”
“王......爷...
“”
二尤纷纷起身。
贾琏神色如常微微颔首,仿佛昨夜不过是最寻常的一晚。
尤二姐极有眼色,待贾琏坐下后,主动给贾琏奉茶。
尤三姐则象个木头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贾琏。
贾链也不看她,和尤二姐说了两句话,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只对尤二姐道:“你们且在此处安心住着,一应用度,自有份例。无事不必出院门,府中规矩,慢慢学便是。”
随即贾琏又瞥了一眼神情木然的尤三姐,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他一走,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尤二姐见妹妹仍呆呆坐着,便走过去,轻声道:“三姐儿,那我们还要不要去给老太太、太太、林姑娘她们请安呢?”
尤三姐猛地转过头:“请安?给谁请安?姐姐,你————你就一点不觉得屈辱吗?我们就这样————就这样被抬进来,连个象样的仪式都没有!昨夜————昨夜他那样对你我————”
“三姐儿!”尤二姐慌忙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道。
“快别胡说!王爷肯收留我们,已是天大的恩情!什么仪式不仪式的。
“如今王爷刚立大功,多少双眼睛盯着,岂能为我们这点小事张扬?”
“昨夜————昨夜王爷待我极好,过去的事,他也未曾计较。至于你————”
尤二姐叹了口气:“三姐儿,不是姐姐说你,你的性子,也该收收了。
“王爷何等人物?如今是护国武威王!连北蛮的大汗都能生擒!”
“你之前那些糊涂心思,早就该抛开了!好好伺奉王爷,求得一席安稳之地,才是正理!难道你还想着那个————”
“别说了!”尤三姐痛苦地闭上眼。
“姐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心里————我就是————难受。”
柳湘莲那个只在台上见过一面的影子,如今想来,竟是那般虚幻可笑。
而昨夜那个男人的冷漠,却如此真实,象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最后一点少女的幻想和自尊,切割得支离破碎。
尤二姐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知道妹妹心高气傲,骤然遭遇如此境遇,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
只能盼着时间长了,她能慢慢想通。
过了两日,按规矩,新人可以回门。
虽只是偏院抬进来的,但贾琏也未苛待,准了她们回尤家小院一趟,只令一队稳妥的婆子跟着。
尤家小院早已不同往日。
因着贾琏的关系,虽未明说,但尤氏在王府处境改善,连带尤老娘这里也得了些照拂,日子宽裕不少。
院中多了两个粗使丫头,尤老娘也穿上了体面的衣裳。
见两个女儿回来,尤老娘喜不自胜,拉着上下打量,见她们穿戴虽不十分华丽,却也齐整光鲜,气色也还好,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又见跟着的婆子规矩森严,不敢怠慢,忙让进屋里,好茶好点心地招待。
待婆子们被引到厢房喝茶,屋内只剩母女三人,尤老娘才拉着尤二姐的手,仔细询问入府后的情形。
尤二姐红着脸,低声将经过说了,略去尴尬细节,只道王爷待她宽厚,不计前嫌,许诺保她平安。
尤老娘听得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我就说王爷是个念旧情的!二姐儿,你可算是苦尽甘来了!日后定要小心伺奉,谨守本分,莫要再行差踏错!”
尤二姐听的连连点头。
尤老娘又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尤三姐,见她神色憔瘁,眼下乌青,心中咯噔一下,问道:“三姐儿,你怎么了?可是王爷待你不好?”
尤三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强忍着,扭过头去不说话。
尤二姐忙打圆场:“娘,三姐儿只是初入府,有些认生,过几日就好了,王爷并未苛待。”
尤老娘见尤二姐闪铄的眼神,再看看尤三姐那副委屈倔强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脸色一沉,拉着尤三姐到里间,关上门,低声叱道:“你个不省心的!是不是又使性子,惹王爷不快了?!”
尤三姐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哽咽道:“娘!他————他根本就看不上我!昨夜————昨夜他待姐姐还好,对我————对我理都不理!我————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糊涂!”尤老娘气得在她骼膊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骂道。
“死?你现在是王府里的人了!生死也是王爷的人!你以为还是从前在家里,由着你使性子?”
她指着外间,痛心疾首:“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王爷是什么人?”
“那是生擒了北蛮大汗,救了整个京城的神仙般人物!连皇帝都要给他封王!”
“你以为他是你那个死鬼姐夫,由着你心里惦记着那个不知死活的戏子!”
“娘!”尤三姐被戳中痛处,又羞又愤。
“我说错了吗?”尤老娘眼圈也红了。
“之前就是你任性胡为,差点把全家都害死!如今好不容易王爷不计前嫌,肯收留我们,给你一条活路,你还不知足?”
“还想着你那点女儿家的脸面?我告诉你,三丫头,在这王府深宅里,王爷的恩宠就是天!就是地!没有恩宠,你就什么都不是!连府里体面点的奴才都不如!”
尤老娘喘了口气,继续数落:“王爷为什么冷待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不知进退,恶了王爷!”
“你以为王爷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人家那是懒得跟你计较!如今肯给你个名分,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和你大姐的面子上了!你还指望王爷把你当心肝宝贝捧着?做梦!”
“你看看你姐姐!她以前————唉,可她现在知道本分,知道感恩,王爷不就待她好?
这才是聪明人!”
“你呢?你除了惹祸使性子,还会什么?我告诉你,你再这么下去,别说恩宠,只怕在这王府里都立不住脚!到时候,谁还能护着你!”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将尤三姐心中最后一点不甘和委屈,浇得透心凉。
是啊,她还有什么资格骄傲?还有什么资本使性子?能活着,能在这王府有一席之地,已是侥幸了。
“娘————我————我该怎么办?”尤三姐扑进尤老娘怀里,压抑地哭出声来。
尤老娘拍着她的背,也是老泪纵横,语气却软了下来:“还能怎么办?改!把你那倔脾气、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都给我改了!”
“从今往后,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王爷冷待你,你就更要小心谨慎,少说话,多做事。”
“对你姐姐,要躬敬;对府里的主子、有体面的奴才,都要客客气气。
“7
“时间长了,或许王爷见你懂事,态度也就缓和了。
“就算————就算一直这样,至少也能安安稳稳过下去,总比被赶出去强!”
“记住了,三姐儿?”尤老娘捧起女儿泪痕斑斑的脸。
“这王府,不是咱们这个小院。这里头,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想要活得好,甚至只是想要活下去,记住老娘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似水,以柔克刚,多学学你二姐和大姐。”
尤三姐缓缓点了点头,虽然记下了这句话,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两个姐姐对男人的俯首帖耳,她如何学的来?
从尤家小院回王府的路上,尤三姐一直沉默着。
看着轿窗外逐渐熟悉的府邸高墙,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关进了一座华丽而冰冷的金丝笼。
而那掌握着笼门钥匙的男人,甚至吝于给予她一个注视的目光。
时序已入深秋,连日来的阴霾与肃杀之气,似乎也被前几日那场决定国运的大捷冲淡了不少。
连日艳阳高照,天宇湛蓝如洗,云絮舒卷,正是难得的好天气。
贾母因着大孙子贾琏封王凯旋,心中积压多日的忧虑尽去,精神头也格外健旺。
这日晨起,见外头天光正好,便动了游园的兴致,对鸳鸯道:“去,瞧瞧琏儿得空不得空。若是得闲,叫上凤丫头、玉儿她们,咱们一同去瞧瞧那省亲别院。”
鸳鸯笑着应了,一面遣人去各房传话,一面亲自去前头书房寻贾链。
贾琏这几日也没有真就闲下,而是忙于善后事宜,与户部、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等衙门调配钱粮,安置灾民,清查战损。
用顾青崖的话讲,不必事必躬亲,但也不能不闻不问。
今日恰巧将几件要紧的事理出个头绪,得了半日空闲,正在书房与顾青崖商议后续如何利用民间声望,推动一些抚恤孤寡、兴办义学等收买人心又确实于民有利的举措。
听得贾母召唤,又听说是去逛园子,贾琏想了想,便对顾青崖笑道:“先生,今日便议到这里吧。老太太有兴,我也正该松快松快。园子景致,先生若有雅兴,不妨同往一观?”
顾青崖捻须微笑,摇头道:“王爷自去天伦之乐,属下还需将方才所议条目再细细斟酌一番。”
“再者,园中皆是女眷,属下不便。”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王爷今日游园,或可留意园中景致与各处匾额。若有闲遐,不妨亲自题写一二。”
“一则全孝心,娱亲老;二则,亦可彰显王爷文武双全。于声望,亦有裨益。”
贾琏心领神会,点头道:“先生提醒的是,那我便去了。”
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石青绳丝坎肩,贾琏来到荣庆堂时,屋里已是珠围翠绕,笑语喧阗。
贾母端坐上首,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五福捧寿纹样大襟袄,头上戴着翡翠抹额,满面红光。
下首,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俱在。
王家、史家等女眷已经离府。
凤姐儿今日穿着一身玫瑰紫遍地金通袖袄,神采飞扬地站在贾母身侧,正说着什么趣话。
平儿在一旁含笑侍立,怀里抱着打扮得粉团儿似的巧姐儿。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下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外罩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清雅如竹下幽兰,正安静地听着众人说笑。
宝钗则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端庄娴雅。
宝琴年纪小,穿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活泼娇憨。
邢岫烟则是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裙,安静站在宝钗身后稍远处。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到了。
迎春温柔沉默,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惜春年纪尚小,却已露出清冷模样。
史湘云也在,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笑声爽朗,正拉着黛玉的手不知说什么,逗得黛玉掩口轻笑。
尤二姐和尤三姐跟在尤氏身侧,两人都低着头,尤二姐神色温顺,尤三姐则有些拘谨,目光偶尔抬起,飞快地扫一眼被众人簇拥着的贾琏,又迅速垂下。
宝玉也混在姐妹堆里,他今日穿着件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正眼巴巴地看着姐妹们说笑。
自己插不上什么话,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贾政被贾母叫来一同散心,此刻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面色严肃。
贾母目光却不时扫过满堂的孙女、外孙女,眼底深处亦有一丝欣慰。
真真是济济一堂,和和美美。
贾母看着眼前儿孙满堂,尤其是大房二房如今因着贾之故,表面上一团和气的景象。
再想到贾家如今出了位实权王爷,荣耀更胜往昔,心中那份畅快与满足,简直难以言喻,脸上的笑容便没断过。
见贾琏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贾琏先给贾母请了安,又与众长辈见礼。
贾母拉着他手,上下打量,笑道:“好,好,我瞧着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那些朝廷大事固然要紧,身子也要顾惜。今日天气好,咱们祖孙们乐一日,你也松快松快。”
“老太太有兴致,孙儿自当作陪。”贾琏笑着应了,又对众人点点头。
贾母更高兴了,钗黛二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贾琏一眼,却神色各异。
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发了话,咱们今日可要玩个尽兴!我早瞧着那园子建得精巧,恨不得天天住在里头才好呢!”
贾母笑骂:“就你贪心!那是给娘娘省亲建的,岂是你想住就住的?”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宠溺。
说笑一阵,众人便簇拥着贾母,浩浩荡荡往省亲别院而去。
贾琏与贾政陪在贾母两侧,女眷们紧随其后,丫鬟婆子们捧着手炉、坐褥、茶具等物,迤逦而行。
这省亲别院占两府之地,原是贾府为元春省亲,倾尽财力所建,景致极佳。
虽一次未用过,但平日也有专人打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皆维护得极好。
时值深秋,虽无春夏之繁花似锦,但黄叶纷飞,丹枫似火,碧潭凝寒,另有一番疏朗开阔、静谧深沉的韵味。
众人从正门进入,但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其上藤萝掩映,微露羊肠小径。
贾母笑道:“这羊肠小径倒是别致。”
绕过翠嶂,眼前壑然开朗。
清溪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