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额头一阵黑线,没想到自己来到了普鲁士做了王子,在吃饭的时候还要被所谓的亲人阴阳怪气一下。
维多利亚公主的话,象极了那种高级的“绿茶”,借着教育下一代的机会来暗地里嘲讽贬低其他人。
此时此刻的小威廉点着头,表情认真。仿佛对自己母亲的话非常信服的样子。
卡尔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伸手理了理小威廉的领口道:“王嫂说的是,不过我想替您对小威廉多说一句。”
“身为普鲁士的孩子,除了开明与文明之外,也得先认得脚下的土地和肩上的责任。”
“尤其是在这种即将要打仗的时候,开明的头脑也挡不住敌人的炮火嘛。”
卡尔的语调极温柔,带着一些对晚辈的关照,但落在维多利亚耳中,字字都象在挑衅她一般。
方才那一句“文明的精神”本来是讽刺卡尔粗鄙好战,此时却被他顶了回来——现在反倒显得战争临近的时候,她这个王储妃不懂家国大义似的。
维多利亚握着银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笑容:“卡尔弟弟说得在理,小威廉,你要好好听叔叔的教导哦。”
小威廉怯生生地朝母亲点了点头。
此时的卡尔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看着眼前小男孩拘谨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卡尔很清楚,极其讽刺的一件事是,在历史上,这个被母亲用这些自由主义理念反复教育的孩子,走上了一条彻底反自由主义的道路。
最终,威廉二世变成了一位热衷于皇权、崇尚武力、偏执自大又暴躁易怒的人,在外交和军事上屡屡冒险,违背了平衡与务实的道路。
极端很容易,平衡很困难。极端推崇自由主义和极端反自由主义,在卡尔看来是一体两面的存在,都是偏执人格的一种产物。
卡尔现在觉得,造成威廉二世这种性格的根源可能就是小威廉童年时代,对这位不断用爱和自由主义理念包裹着的严苛母亲产生的一种逆反心理。
在以前读欧洲史的时候,他只当威廉二世的性格是天生的缺陷,是左臂带来的自卑。
但是真正站到了这张餐桌旁,看着维多利亚公主那种高高在上的英式傲慢,看着她在日常生活中,都要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自由主义理念灌输给孩子,卡尔忽然懂了。
这种逆反心理,甚至贯穿了这位德意志第二帝国末代皇帝的一生。越是被逼着认同“文明”、“自由”这种理念,他越会向相反的方向狂奔。
不过卡尔此刻虽然有些同情这个小男孩,却也并没有兴趣去做改变他命运的圣人。
毕竟一曝十寒,这孩子还小,他的母亲时时刻刻在身边盯着他,卡尔这个当叔叔的又能改变这个孩子什么呢?
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节,这句话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是一句大实话。
卡尔回到座位,抿了一口红酒,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依然是打好这一场普丹战争。
“好了。”
主位上的威廉一世忽然放下刀叉,瞬间拉回了座位上各怀心思的几人的注意力。
老国王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然后首先落在腓特烈身上。
“腓特烈,你是王储,到了总参谋部,凡事多听多看,协调好各军之间的调度,稳住后方与前线的连络,这就是大功一件。”
腓特烈连忙起身颔首,态度恭谨道:“儿子记住了,绝不让父王失望。”
老国王随即又转向卡尔:“你在前线,也不要贪功冒进,一切以大局为重,注意安全。”
卡尔像腓特烈一样起身行礼。
老国王把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坐镇中枢,一个冲锋在前,都是为普鲁士出力。”
“等仗打赢了,功劳簿上,绝对少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柏林和德意志各地的报纸,也一定会把你们二人的功绩写得清楚——霍亨索伦家的男人,生下来就是要上战场创建功业的。”
卡尔低下头,心底了然。
他的这位父王是把话挑明了,不让他自己独占军功,同时也不让王储腓特烈只做个摆设。
宣传口径上,王储统筹全局,王子前线破敌,一样光彩,一样重要。既维护了王储的体面和储君权威,也不埋没他的功劳。
一碗水端平,免得军中和民间再次出现“二王子才是军队支柱”的声音,动摇了国本。
卡尔自己前几天还在和俾斯麦讨论着外交的平衡,但是这位老国王已经把平衡的艺术运用到了普丹战争的具体事务上。
而且这种情况恐怕要持续很长时间,卡尔表现得越亮眼,老国王越需要这样做。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威廉一世真的任由卡尔抢尽所有风头,那对卡尔而言,也会是另一种危险。
“儿臣明白。”卡尔语气躬敬,听不出半分情绪波动,“王兄坐镇中枢、总揽全局,儿臣前线效命,这都是分内之事。”
“能为普鲁士取得胜利,为父王分忧,便是儿臣最大的荣耀,儿臣不敢居功,只是为国家利益着想。”
腓特烈也站起来,跟着附和了卡尔几句,言语间温和依旧。
说完这些,长桌上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一些。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早你们去部队报到。”威廉一世缓缓开口。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小厅。
“王弟,”腓特烈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前线凶险,万事小心。但内维尔克天寒地冻,你要保重身体。”
“王兄也是。”卡尔此刻的心理状态很复杂,但还是彬彬有礼地回应道:“总司令部事务繁杂,王兄您也要多保重。”
自己的这位兄长,终究还是个厚道人啊。
几句简单的道别后,二人分道扬镳,腓特烈走出城市宫,向王储官邸的方向走去。
卡尔望了望自己王子寝宫的门,但终究还是没有走进去,而是搭上马车,径直向军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