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射手村外围。
弓箭手教官赫丽娜站在木制哨塔上,神情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的目光越过木栅栏,落在远处那条人工挖掘的宽阔壕沟。
几头体型堪比成年水牛的铁甲猪正被困在坑底,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把原木削成的拒马当成了磨牙的零嘴,慢条斯理地啃食着。
呼……
赫丽娜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这片土地上,这种浑身覆盖着高密度金属角质层的变异野兽,简直是所有轻甲职业的天然克星。
虽说烤全羊的到来,让射手村的情况相较于之前有了一些好转,但现在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村里最精锐的卫队在两天前就耗尽了箭矢储备,精铁打造的箭头打在那些怪物背上,连最外层的皮屑都刮不下来。
昨天下午,两名负责引诱怪物的年轻民兵更是因为靠得太近,被野猪一记野蛮冲撞顶飞,现在还躺在医务帐篷里发着高烧。
如果不是这群自称玩家的家乡人不知疲倦地连夜挖出这条三米宽的深沟,射手村最外围的防线早就宣告全线崩溃了。
但困住并不等于消灭。
视线下方,烤全羊带着几个玩家正围在壕沟边忙碌。
他们正把一些散发着异味的白菜叶子扔进坑底,试图安抚那些暴躁的野猪。
这种举动在赫丽娜看来,多少带点荒诞和徒劳。
赫丽娜对这些自称玩家的群体抱有一丝复杂的悲泯。
她已经知道这些人拥有不死之身,也感佩他们为了保护农田死战不退的勇气。
可物理法则从不会因为一腔热血就网开一面,面对防御力无法逾越的装甲巨兽,一切坚持注定只是无用功。
村庄的粮食储备即将见底,饥荒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这片土地。
就在赫丽娜盘算着是否要下达全村撤离的指令时,荒野的地平在线传来一阵刺耳的木轮声。
一辆破破烂烂的加固板车沿着土路颠簸驶来,推车的是两个连护甲都没穿齐的青年,一边走一边还在大声抱怨着什么。
“这路况差得离谱,回去必须找小蜗牛报销车轱辘的折旧费!”
大牛比较懒拍了拍车把手,语气里全是对枫叶币的算计。
跟在旁边负责推车的魍魉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你要这么算,咱俩这趟算亏大了。
这游戏的物理引擎做得太真实,满载之后还要计算摩擦力之类的。
我感觉自己推这五公里路,消耗的卡路里比我在废都搬一天砖还多。”
大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大鹅在工坊里吹玻璃管,算技术入股。咱俩纯苦力,顶着野外遭遇战的风险送货,这起步价不得收他个五百信用点?
等会儿验完货,要是烤全羊敢讨价还价,我直接把这车强酸倒他们农田里,大家一起删号重练算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体力系统和物流成本,完全没有即将面对铁甲猪的紧张感。
赫丽娜微微皱眉。
她原本以为废都那边会派来一些二转得飞侠,或者是全副武装的重装步兵。
结果来的增援,不仅装备寒酸,甚至还在为一点运费斤斤计较。
这难道是强者特有的从容?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怪物?
壕沟边的烤全羊显然不知道教官的心理活动。
他快步迎上去,一把掀开板车上的破布。
干草堆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装满绿色液体的微型玻璃管。
“大鹅搞出来的化学模块,说明书发你纹章里了,赶紧绑上试试效果。”大牛催促道。
烤全羊探头看了一眼那一管管绿色的液体,小心翼翼捏起一根。
“这玩意儿靠谱吗?别到时候没破甲,先把我这把好不容易攒钱换的弓给腐蚀废了。现在物价涨得飞起,修理费很贵的。”
“大鹅拿废都那个下水道BOSS的内核体液提炼的,绝对保真!”
大牛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这科技与狠活,只要装配的时候别手抖漏出来,保证一发入魂。
赶紧的,我还赶着回去交任务领信用点呢。”
弓箭手们迅速行动,用细麻绳将玻璃管牢牢绑在精钢箭杆前端。
赫丽娜在哨塔上看得分明,用脆弱的玻璃去碰撞坚不可摧的铁甲?这种近乎儿戏的战术,让她的心沉入谷底。
常识告诉她,对抗绝对的硬度,只能依靠更强的物理穿透力或者更高级的技能。
用玻璃管装载不知名的药水?这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
弓弦拉满,发出紧绷的震颤声。
十馀支造型怪异的箭矢划破空气,精准地落入坑底,砸在铁甲猪的背脊上。
预想中清脆的弹开声并未响起。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轻响,高浓度的绿水灵王酸液直接泼洒在金属角质层上。
刺鼻的白烟混杂着焦臭味腾空而起,那层连重锤都砸不凹的厚重背甲,发出了丝丝腐蚀声。
坚硬的金属结构尤如风化的枯木,迅速变脆、千疮百孔。
后续附带动能的精钢箭头完全失去了阻碍,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野猪柔软的皮肉,直没尾羽。
几头铁甲猪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倒在泥水与酸液的混合物中,彻底没了动静。
壕沟边缘,几名负责警戒的NPC民兵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木制长矛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困扰了村庄数天、险些酿成灭顶之灾的装甲怪物,竟然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这可比之前烤全羊搞的什么对撞战术强多了。
赫丽娜瞳孔地震。
一击毙命。
仅仅用一小管不明液体,就瓦解了废土上最棘手的生物装甲。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绝对是魔法密林那边的技术!
赫丽娜的大脑飞速运转,过往在古籍中看过的那些关于大巨变前的零星记载,开始与眼前这群衣衫褴缕的外乡人重合。
难怪他们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甚至为了几枚枫叶币斤斤计较的市侩模样。
在这片充满危机与恶意的土地上,伪装成贪婪且毫无底线的流浪汉,或许正是他们保护这种足以改变金银岛格局的禁忌知识的最佳手段。
他们愿意为了几株白菜在泥地里打滚,却也毫不吝啬地将这种无价的炼金造物拿出来拯救平民。
赫丽娜深吸了一口气,眼框不禁有些发热。
她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这些外乡人。
他们背负着文明复兴的沉重使命,却用最粗鄙的言语掩饰着内心的从容,把所有的苦难都藏在了那些看似荒诞的玩笑话里。
这是一群真正的文明守望者。
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心头,赫丽娜整理好略显凌乱的教官披风,迈步走下木梯。
她准备用最正式的射手村礼仪,向这几位拯救了射手村根基的英雄表达敬意。
刚走到距离壕沟不到十米的位置,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划破天际。
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懊悔与崩溃,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啊!!!”
赫丽娜心头一紧。
难道是怪物濒死反扑伤到了人?她解下背后的长弓,加快脚步冲向坑洞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多识广的游侠教官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位名叫大牛的战士,毫无防备地跪在一头野猪尸体旁。他双手捧着一块被强酸完全溶成蜂窝状、一捏就碎的铁甲残渣。
绿色的酸液还在残渣的孔洞里冒着微弱的白泡,原本属于金属的光泽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败的铁锈色。
大牛的指甲死死抠进泥土里,肩膀因为情绪的起伏而不断颤斗。
“我的铁啊……这可是上好的高碳钢啊!”
大牛难受的紧,脸部肌肉因为心痛而疯狂抽搐,活象个丢了钱的倒楣蛋。
站在上面的烤全羊正兴奋地给第二支箭绑上玻璃管:“效果拔群!兄弟们继续上膛,把这片图都给清了!”
“停火!都特么给我停火!”
大牛象个护食的疯子一样从坑底蹿上来,一把死死按住了烤全羊的弓。
“败家玩意儿!你们看看这酸液把材料毁成什么样了?
这甲壳全被溶成废渣了,拿什么回去找铁匠打重装防具?”
大牛指着坑底,口沫横飞地咆哮。
弓箭手们愣住了,赫丽娜也呆滞了。
大牛转身瞪着壕沟另一头还在迷茫游荡的几头铁甲猪,他深吸一口气,毫不尤豫地将板车上剩下的化学酸液管全部推到一边,顺手挽起了袖子。
在一众原住民的注视下,这位前一秒还展现出高深炼金术背景的外乡人,拔出了一根撬棍。
“都不许放箭。老子今天就算被拱死在这,也要跳下去徒手柄这些完整的铁皮给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