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摸底调查接下来几天,陆铮表面上按兵不动,该练兵练兵,该出操出操,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军需处那个小院。
每天吃过晚饭,他都会借口消食,在营区里转一圈。转着转着,就转到军需处附近。远远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钱先生酉时准点出来,锁上门,晃晃悠悠地走了。
三天后,他摸清了规律:小院晚上没人,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前院打更,但老头耳背,天一黑就喝酒,喝完了就睡。
五天后的夜里,月黑风高。
陆铮换了一身深色短打,无声无息地翻出营房。
后世特种兵的经验还在。他贴著墙根,避过巡逻的更夫,像一只猫一样穿过营区。翻进小院,落地无声。
账房的门是那种老式木门,门栓很粗,但锁却是普通的挂锁。
陆铮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他让张大柱从铁匠铺买的,自己加工了一下。后世开锁技能没丢,三秒钟,锁簧弹开。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一片漆黑,但陆铮的眼睛已经适应了。他摸到靠墙的那排柜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一看——
一排五个柜子,每个柜门上都贴著标签:光绪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
最新的是光绪二十八年,也就是去年。
陆铮拿出准备好的小刀,开始撬锁。
这种老式柜锁比门锁还容易开,片刻功夫,第三个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摞账本,封面上写着:北洋新军第四镇军需处收支账册(光绪二十八年)。
陆铮深吸一口气,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账本记得很细,每一笔收入支出都有记录。陆铮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军饷支出:第四镇额定兵员七千二百人,每月应发饷银四万三千两。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实发人数六千八百人,实发饷银四万零八百两。
四百人的差额。
四百人,每人每月四两二钱,就是一千六百八十两。一年两万两。
这只是军饷。再看军需采购:军服、军靴、弹药、被褥每一项都有“损耗”和“折色”。损耗一成,折色三成,加起来就是四成。
一个士兵一年的军服被褥折银五两,四成就是二两。七千人就是一万四千两。
还有军粮、军马、军械
陆铮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兴奋。
刘德胜啊刘德胜,你这是贪了多少?
他摸出准备好的纸笔,开始抄。不抄全本,只抄关键的数字:总账、差额、损耗率、还有几个明显虚报的大项。
抄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等等。
这几笔账
他仔细看着光绪二十八年三月的一笔支出:“购德国毛瑟步枪五百支,价银一万二千两。”
但陆铮知道,一支毛瑟步枪的市价是二十两左右,五百支最多一万两。这里多出两千两。
再看下一笔:“购克虏伯炮弹二百发,价银四千两。”
炮弹市价十五两一发,二百发三千两。又多出一千两。
这种虚报,一页账本上就有三四笔。
陆铮冷笑一声,把这些全抄下来。
抄完一本,又翻下一本。光绪二十七年、二十六年越往前,贪得越狠。光绪二十六年,正是庚子年,八国联军打北京那会儿,北洋军扩编,军需采购量大,刘德胜那一年贪的数字,比后两年加起来都多。
陆铮足足抄了小半个时辰,怀里揣著厚厚一叠纸。
他把账本按原样放回去,锁好柜子,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锁好门,翻出墙,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陆铮照常出操。
练兵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走到几个老兵身边,跟他们闲聊。
“老赵,你在小站几年了?”
“五年了。”赵大山叹气,“从新建陆军那会儿就在。”
“五年。”陆铮点点头,“那你知道,咱们营到底有多少人吗?”
赵大山一愣:“多少人?满编应该是一营四哨,一哨四十六,加上营官、队官、书记、伙夫,二百来人吧。”
“那实际呢?”
赵大山想了想:“实际我估摸著也就一百六七十。好些空额。”
“空额多少,你知道不?”
“那谁知道,这是军需处的机密。”赵大山压低声音,“不过哨官,我听人说,咱们营的空额起码有三十个。每哨七八个,凑出来的钱,都进了刘德胜那狗日的腰包。”
陆铮点点头,又问:“那些空额的人名,你知道吗?”
“人名?”赵大山挠头,“这个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都是些不存在的死人,随便编的名字。”
“那你把你知道的写下来给我。”
赵大山狐疑地看着他:“哨官,您这是”
“有用。”陆铮拍拍他肩膀,“别问,照做就行。”
接下来几天,陆铮用同样的方法,从孙德胜、李二牛、周明几个棚头那里,也问出了一些空额的名字。
他把这些名字和自己抄的账本数字放在一起比对——账本上,这些人的名字每个月都在,领饷、领粮、领军服。可实际上,这些人压根不存在。
除了空额,还有吃“死饷”的。
所谓死饷,就是士兵死了不报,继续领饷。这种事更隐蔽,也更缺德。
陆铮让张大柱去打听,果然打听到几个:去年病死的王老六,名字到现在还在账上;前年逃跑的张麻子,也没销名;还有几个调走的、开革的,全被刘德胜扣下来吃空饷。
一周下来,陆铮手里有了厚厚一叠材料:账本复印件、空额名单、死饷名单、虚报采购的明细
这些东西,足够把刘德胜送上断头台。
但问题是,怎么递上去?
直接交给营官?营官和刘德胜穿一条裤子。
交给标统?标统未必肯得罪段祺瑞的“亲戚”。
唯一的办法,是直接递到段祺瑞手里。
可段祺瑞是什么人?北洋新军重要将领,第三镇统制,驻地在保定,离小站二百多里。他一个哨官,连见都见不著。
陆铮坐在屋里,看着面前这叠纸,陷入沉思。
借刀杀人,刀是有了,可怎么让刀自己砍下来?
正想着,门帘掀开,张大柱探进头来。
“哨官,王队官来了。”
王占元?
陆铮把材料收好,起身迎出去。
王占元已经进了院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陆老弟,养伤辛苦,来看看你。”
“王队官太客气了,快请进。”
两人进屋坐下,王占元打量他一番,点点头:“气色不错,看来是好利索了。”
“劳您挂念。”
王占元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老弟,我听说,刘德胜那天来发饷,你又跟他顶上了?”
陆铮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算不上顶,就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发足。”
“唉。”王占元叹口气,“你呀,还是年轻。那天我都听说了,你问完那句话,刘德胜回去就摔了杯子,说你这个哨官不识抬举,早晚要收拾你。”
陆铮眼神一冷。
王占元拍拍他肩膀:“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一句,最近小心点。刘德胜这人,心眼比针鼻还小,他既然说了要收拾你,肯定有动作。”
“多谢王队官提醒。”陆铮顿了顿,忽然问,“王队官,您在小站年头久,认识段祺瑞段大人吗?”
王占元一愣:“段大人?认识谈不上,见过几面。怎么?”
“没什么。”陆铮笑笑,“就是听说段大人为人刚正,最恨贪污,想多了解了解。”
王占元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
“老弟,你打听段大人做什么?”
陆铮没答话,只是笑了笑。
王占元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老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段大人确实刚正不阿,也确实最恨贪污。”王占元一字一句道,“但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咱们这种小卒子,够不著。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刘德胜虽然不是段大人的嫡亲,但他能在小站混这么多年,你以为只是靠段大人的名头?他上面还有人。”
陆铮心里一凛:“谁?”
王占元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站起来:“行了,我走了。这点心你留着吃。”
送走王占元,陆铮回到屋里,重新坐下。
刘德胜上面还有人。
这倒是个新情况。
但不管上面是谁,只要把证据递到段祺瑞手里,以段祺瑞的脾气,肯定会查。一查,刘德胜那些烂事全得翻出来。至于上面那人会不会被牵连
陆铮冷笑。
最好牵连。牵连得越大,刘德胜死得越快。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证据递上去?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军需处办事!”
陆铮眉头一皱,起身出门。
院子里,刘德胜手下的一个师爷正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赵大山他们拦著不让进,两边正在推搡。
“干什么?”陆铮走过去。
师爷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陆哨官,奉刘军需之命,来核查你们哨的花名册。”
核查花名册?
陆铮心里咯噔一下。
刘德胜这是要动手了。
核查花名册是假,找茬是真。只要找出一点毛病,就能扣饷、罚俸,甚至革职。
“行。”陆铮面不改色,“请。”
师爷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带着人进了屋,拿起花名册就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停住。
“这个王老六,怎么还在册上?他不是去年病死了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陆铮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
果然是有备而来。
连王老六的名字都查到了。
这是要往死里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