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军需官的刁难第三天,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铮正在哨上盯着士兵练体能——他已经让赵大山带人用木棍和麻绳做了几个简易跨栏,正在教他们怎么低姿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军需来了!”
“快,都站好!”
士兵们脸色齐刷刷变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训练场瞬间鸦雀无声。
陆铮转头看去,就见一队人从营房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缎面马褂,头戴瓜皮帽,腆著肚子,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个挎刀的亲兵,还有两个抱着账本的师爷。
刘德胜。
陆铮的眼神微微一缩。原身记忆里最后的一幕涌上来——就是这个人,站在台阶上冷笑,说“不识抬举的东西”,然后一摆手,两个亲兵就把原身推了下去。
“都愣著干什么?”刘德胜的嗓门很大,隔着老远就喊,“发饷了,还不快过来领?”
发饷。
这两个字本该让士兵高兴,可现场没有一个人露出笑脸。所有人都低着头,攥著拳头,眼里全是憋屈和愤恨。
陆铮深吸一口气,抬脚迎上去。
“刘军需。”
刘德胜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他,像在看一只蟑螂。
“哟,这不是陆哨官吗?”他拉长声调,“命挺硬啊,那么高的台阶摔下去都没死?”
身后的亲兵哄笑起来。
陆铮面色不变:“托刘军需的福,还活着。”
“活着就好。”刘德胜拍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活着就得认命。去,把你们哨的人集合起来,发饷。”
陆铮没动:“刘军需,弟兄们等了三个月,今天能发足了吧?”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陆铮一字一句,“弟兄们三个月没拿足饷,今天能不能发足?”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周围的士兵都抬起头,盯着这边。刘德胜身后的亲兵手按上刀柄。
刘德胜盯着陆铮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
“行啊,陆哨官,有种。”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们哨这个月,还是七成。而且——”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恶毒:“上个月你躺床上,没点卯,按规矩扣半个月饷。下个月要是再敢跟我顶嘴,老子让你连七成都拿不到。”
陆铮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这种眼神让刘德胜莫名有些不舒服。他见过的那些小军官,听到扣饷要么暴跳如雷,要么跪地求饶,从来没有这种这种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看什么看?”他恼羞成怒,“来人,发饷!”
两个师爷打开账本,开始念名字。念一个,发一个。一吊吊铜钱扔过去,士兵们接住,数都不数就知道少了多少。
刘柱子接过钱,脸色涨红,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陆铮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在数。
一个名字,一吊钱。七成饷应该是七百文,但发到手里的最多五百。一个人扣二百,四十六个人就是九千二百文,将近十两银子。
这只是他这个哨。全营四哨,全镇十几营,刘德胜一个月贪多少?一年贪多少?
“陆哨官。”刘德胜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钱袋子,“你的。按规矩,哨官拿双份,但你这个月扣半个月,一共七百文。拿着。”
陆铮伸手接过。
钱袋子很轻,轻得可笑。一个哨官的月俸应该是四两银子,加上各种补贴,足额能拿到六两。七百文,连二两都不到。
“怎么?不数数?”刘德胜挑衅地看着他。
陆铮把钱袋子揣进怀里:“不用数。刘军需做事,我放心。”
刘德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哨官,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压低声音:
“对了,听说你这几天练练兵练得挺热闹?什么跨栏、什么低姿我劝你消停点。北洋新军有北洋新军的规矩,别整那些幺蛾子。再让我听见你乱搞,下次就不是扣钱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操场上死一般的安静。
赵大山走过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哨官,就这么算了?”
陆铮没说话,只是看着刘德胜远去的背影。
良久,他忽然笑了。
“算了?”他轻声说,“怎么可能算了。”
“那咱们怎么办?”孙德胜攥著拳头,“他娘的,老子真想一刀砍了那王八蛋!”
“砍了他,你活不活?”陆铮看他一眼,“他死了,段祺瑞追究下来,咱们哨四十六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陪葬。”
“那”
“我说了,给我三个月。”陆铮转身往营房走,“从现在开始,一切听我的。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让你们干的事,谁都不许动。”
他走到营房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赵大山:
“老赵,你在这边年头久,知不知道刘德胜的账房在哪儿?”
赵大山一愣:“知道,就在军需处后头那个小院。哨官您问这个”
“没事。”陆铮推门进去,“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
赵大山和几个棚头面面相觑,总觉得哨官那个笑,让人后背发凉。
屋里,陆铮坐在炕沿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过著原身的记忆。
刘德胜,军需官,在小站待了五年。名义上是段祺瑞的远亲,实际上八竿子打不著,但他就靠这个名头混得风生水起。据说在小站置了宅子,养了三房小妾,还开了两家铺子。
一个军需官,一年俸禄不过二百两,哪来的钱置宅子、养小妾?
吃空饷。喝兵血。克扣军需。虚报损耗。
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就够砍头的。
但问题是怎么查?怎么把证据递上去?
陆铮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著的那张操练图上。
北洋新军的规矩,军需独立,不受营官节制。刘德胜直接对上面负责,他的账本,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除非
“大柱!”
张大柱推门进来:“哨官,啥事?”
“你去给我办件事。”陆铮招手让他靠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张大柱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哨官,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陆铮拍拍他肩膀,“你就当是去闲逛,随便看看。记住,只看不问,看完就回来。”
张大柱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是!”
当天下午,张大柱回来了。
“哨官,我看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个小院就两个人,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打杂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来岁,戴个老花镜,每天上午去军需处,下午回来算账。打杂的是个半大小子,给钱先生端茶倒水。”
“账本放哪儿?”
“就放在账房先生的屋里。我趴窗户看了,靠墙一排柜子,全是账本。”张大柱顿了顿,“不过哨官,那柜子上著锁呢,钥匙在钱先生腰带上挂著。”
陆铮点点头,又问:“那个小院晚上有人吗?”
“没有。钱先生酉时正(下午六点)就走,打杂的也跟着走。晚上就一把锁锁门。”
陆铮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