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结识孙传芳1903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小站就下了第一场雪。操场上白茫茫一片,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陆铮没有因为天冷就放松训练。每日体能照旧,每周射击照旧,只是把演习从室外挪到了室内——他在营房里布置了一个沙盘,用来推演战术。
这天下午,标统李纯忽然派人来传话:明天上午,全标与第三标搞联合演习,地点在小站东边的河套地区。每个协选一个队参加,陆铮的新编第一队被选中。
“联合演习?”陆铮皱眉,“跟第三标?”
“对。”传令兵说,“第三标那边也出一个队,跟你们对抗。”
陆铮点点头,没多问。
当天晚上,他把三个哨官叫来,简单布置了一下任务。
“明天是联合演习,对手是第三标的兄弟部队。”他指著沙盘说,“河套地区,地形平坦,没有太多掩体。这种地形,进攻方吃亏,防守方占便宜。但我们是进攻方,必须想办法突破。”
他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李二虎,你带第二哨从正面佯攻,吸引敌人火力。张大牛,你带第一哨从左翼迂回。陈有才,你带第三哨从右翼包抄。三路齐进,让敌人顾此失彼。”
“是!”三个哨官齐声应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铮就带着队伍出发了。
河套地区在小站东边五里,是一片河滩地。冬天河水干了,留下一片开阔地,四周是低矮的土丘。
陆铮到的时候,第三标的队伍已经在了。
他远远看了一眼——对方的队官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傲气。
“那人是谁?”陆铮问旁边的赵大山。
赵大山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第三标的,姓孙,叫什么孙传芳?对,孙传芳。听说刚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来,傲得很,谁都看不起。”
陆铮心里猛地一跳。
孙传芳!
直系后期的大将,五省联军总司令,号称“东南王”。虽然现在还是个小队官,但这人的能力和野心,他太清楚了。
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军事素养极高,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后来在直系内部崛起,一路打到南京,成为一方诸侯。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有意思。”陆铮嘴角微微勾起。
演习开始。
按照抽签,陆铮的新编第一队是进攻方,孙传芳的队是防守方。
陆铮按照事先的计划,让李二虎从正面佯攻。
“杀!”
李二虎带着第二哨,在开阔地上展开散兵线,一边开枪一边往前冲。空包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在寒风中飘散。
孙传芳站在土丘上,看着正面的进攻,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正面强攻?就这水平?”
他挥手,让手下两个哨集中火力,压制正面的进攻。
就在这时,左翼传来枪声。
张大牛带着第一哨,从左边一片干枯的芦苇丛中摸出来,打了防守方一个措手不及。
孙传芳脸色微变,赶紧调动预备队去堵左翼。
但右翼又响了。
陈有才带着第三哨,从右边一条干涸的水沟里钻出来,直接插到了防守方的侧后方。
三面开花,同时开火。
孙传芳的防线瞬间崩了。
他的士兵不知道敌人到底从哪儿来的,正面有枪声,左翼有枪声,右翼也有枪声。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子弹。
“撤退!收缩防线!”孙传芳下令。
但他的反应还是慢了。
陆铮已经带着预备队,从正面突进来了。李二虎的佯攻变成了主攻,一百二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合围,把孙传芳的队团团围住。
演习结束。
用时——不到一个时辰。
陆铮的队“击毙”敌军四十七人,“俘虏”六十三人,自身“阵亡”仅十二人。
完胜。
演习结束后,按照规矩,双方队官要碰面,交换意见。
陆铮站在河滩上,等著孙传芳过来。
孙传芳走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穿着日本士官学校的制服——不是北洋新军的灰色军装,而是一套深蓝色的、裁剪合身的西装式军服,肩上扛着士官学校的肩章。
在满眼灰色的北洋新军里,这一身蓝,格外扎眼。
“你就是陆铮?”孙传芳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我。你就是孙传芳?”
“对。”孙传芳点点头,忽然笑了,“你的战术,不错。”
“你的防守,也不错。”陆铮说,“如果不是三面合围,换别人来打,你至少能守半天。”
孙传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一般的胜利者,都会得意洋洋地炫耀。可这个陆铮,赢了还夸对手,这人有意思。
“你那个三面合围,”孙传芳问,“是你自己想的?”
“是。”
“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陆铮说,“小群战术,多点突击,让敌人顾此失彼。”
孙传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我在日本士官学校,学的是德式战术。德式战术讲究集中兵力,正面突破。你这个打法,跟德式不一样。”
“德式战术适合平原大会战。”陆铮说,“但咱们现在的兵,打不了大会战。不如学点实用的,小规模战斗,多点突击,反而更有效。”
孙传芳沉默了片刻。
“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真的很意思。”
他伸出手。
“交个朋友?”
陆铮握住他的手。
“好。”
当天晚上,孙传芳拎着两瓶酒,来找陆铮。
陆铮的营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张手绘的地图,墙上挂著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下周的训练计划。
孙传芳扫了一眼,眼睛亮了。
“你这些东西,都是自己弄的?”
“对。”陆铮给他倒了杯酒,“闲着没事,琢磨琢磨。”
孙传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你这地图,画得比军需处的好。”
“军需处的地图太老了,好多地形都对不上。”陆铮说,“我让人重新测的。”
孙传芳点点头,忽然问:“你在哪儿学的军事?”
“没正经学过。就是看看兵书,自己琢磨。”
“没学过?”孙传芳不信,“你那套战术,不是野路子能琢磨出来的。”
陆铮笑了笑,没解释。
孙传芳也没追问。他喝了口酒,忽然说:“我在日本待了三年,学了三年德式战术。我一直以为,德式战术是天下第一。可今天你让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铮。
“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战术,也得看谁在用。”
陆铮举起酒杯:“说得好。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孙传芳说起他在日本的经历——东京士官学校,严格的训练,苛刻的教官,还有那些看不起中国人的日本同学。
“他们觉得中国人不行。”孙传芳咬著牙说,“觉得中国军队不行。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中国人能打仗,中国军队也能打仗。”
陆铮看着他,忽然想起历史上的孙传芳——这个人,确实有能力,也确实有野心。但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太傲,太狠,最后得罪了太多人,落得个被刺杀的下场。
但现在,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你说得对。”陆铮说,“中国人能打仗。但光有热血不够,还得有脑子,有本事。”
“所以我在日本拼命学。”孙传芳说,“别人睡觉,我练战术。别人喝酒,我看兵书。三年下来,我的成绩在同期里排前三。”
“那你回来之后呢?”陆铮问,“北洋用你了吗?”
孙传芳沉默了。
“用了。但”他苦笑了一下,“给我一个队官,让我在第三标待着。说是锻炼,其实就是晾著。他们用的,还是那些老行伍,留过洋的反而靠边站。”
陆铮点点头。他知道北洋的毛病——袁世凯虽然重用留洋军官,但北洋体系里,最吃香的还是那些从淮军、湘军过来的老行伍。他们有关系,有资历,有圈子。留洋回来的年轻人,反而被排挤。
“所以你今天演习输了,不是因为你不行。”陆铮说,“是因为你的兵不行。”
孙传芳一愣。
“你的战术没问题,防守布置也没问题。”陆铮继续说,“但你的兵,跟不上你的思路。你让他们收缩防线,他们慢了半拍。你让他们调动预备队,他们反应迟钝。不是你的问题,是兵的问题。”
孙传芳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我的兵,确实不行。我也想练,但标统不让。他说,按北洋操典来,别搞那些幺蛾子。”
陆铮笑了。
“那就想办法。”他说,“兵不练,永远不行。你可以在北洋操典的基础上,加点自己的东西。不要大改,小改。慢慢来,等出了成绩,上面就不会拦了。”
孙传芳看着他,忽然问:“你就是这样练的?”
“对。”陆铮说,“我刚开始练的时候,也有人拦。但等我的兵打出了成绩,他们就不拦了。”
孙传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铮,你这个人,我交定了。”
那天晚上,两人聊到很晚。
从战术聊到战略,从练兵聊到打仗,从北洋聊到天下大势。
孙传芳惊讶地发现,这个没留过洋、没上过军校的年轻队官,见识居然比自己还广。他对日俄战争的判断,对东北局势的分析,对北洋新军的批评,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你真的没上过军校?”孙传芳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真的。”陆铮笑着说,“我就是个土包子,自己瞎琢磨的。”
孙传芳摇摇头:“你不像土包子。你比我见过的很多留洋军官都强。”
陆铮拍拍他肩膀:“别捧我了。咱们互相学习。你有你的长处,我有我的长处。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孙传芳重重点头。
“好。以后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