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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再遇吴佩孚

    第17章 再遇吴佩孚1903年的腊月,小站下了第三场雪。

    陆铮的新编第一队已经练了整整三个月,从体能到射击,从战术到纪律,脱胎换骨。袁世凯派来的人看了两次,每次都点头回去。曹锟更是逢人便夸:“我手底下有个陆铮,你们谁都比不了。”

    这天下午,陆铮去协部送训练报告。

    协统部的院子在营地正中央,是全镇最大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陆铮过来,啪地立正敬礼——这在北洋新军里不多见,卫兵通常只给营以上的官敬礼。但陆铮的名气太大了,连门卫都知道他是“袁大人看上的人”。

    “陆队官好!”

    陆铮点点头,进了院子。

    协部里人来人往,参谋、文书、传令兵穿梭不停。陆铮径直往文书房走,训练报告要交给协部的参谋处存档。

    走到文书房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侧脸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纸面。

    吴佩孚。

    陆铮心里一喜,推门进去。

    “吴兄!”

    吴佩孚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陆队官?你怎么来了?”

    “来交训练报告。”陆铮在对面坐下,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标里当文书吗?”

    吴佩孚放下笔,笑了笑:“调了。上个月调到协部当参谋,专门负责写公文。”

    “参谋?”陆铮眼睛一亮,“升了?”

    “算吧。”吴佩孚淡淡道,“从文书到参谋,算升了半级。薪水多了几两银子,干的活也多了几倍。”

    陆铮知道吴佩孚的性子——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其实憋著一股劲。以他的才能,当个参谋绰绰有余,但在北洋体系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升到这步已经算不错了。

    “恭喜吴兄。”陆铮真心实意地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吴佩孚摆摆手,压低声音,“参谋这活儿,就是写写画画,给上头润色文章。真正能说了算的,还是那些老行伍。”

    陆铮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

    “吴兄,晚上有空吗?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喝两杯。”

    吴佩孚看了他一眼,点头:“行。酉时,同源居。”

    酉时,小站镇,同源居。

    还是上次那间雅座,还是那壶老酒。外面寒风呼啸,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两杯酒下肚,吴佩孚的话多了起来。

    “陆老弟,你知道我最近在写什么吗?”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苦笑着说。

    “什么?”

    “协统的年度总结。给袁大人看的。”吴佩孚放下筷子,“你猜我怎么写的?”

    “怎么写?”

    “我写——‘第四镇官兵用命,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堪当大任。’”他一字一句念完,然后冷笑一声,“可实际上呢?官兵用命?用个屁!上个月第三营有个哨官喝醉了打士兵,把人腿打断了,报上去就是‘训练受伤’。训练有素?有个屁!全营打靶,平均环数不到三十。装备精良?枪都生锈了,刺刀都卷刃了,这叫精良?”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陆铮给他倒了一杯酒:“吴兄,小声点。”

    吴佩孚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就是气不过。”他压低声音,“北洋新军,号称中国第一支近代化陆军。可你看看——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官官相护、敷衍塞责。从上到下,烂透了。”

    陆铮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吴佩孚说的是实话。但他也知道,这些话,在这个时代,没人敢说。

    “吴兄,你觉得北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他问。

    吴佩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最大的问题——不是兵不行,是将不行。”

    “怎么说?”

    “你看看北洋的将官。”吴佩孚掰着手指头数,“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曹锟这些人,哪个不是跟了袁大人十几年的老人?他们有经验、有资历,但他们不懂新东西。德国教官教的东西,他们学不会,也不愿意学。可那些留洋回来的年轻人,有本事、有见识,却被排挤在外,上不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长此以往,北洋就是一群老朽带着一群新兵,外表光鲜,内里空虚。”

    陆铮心里暗暗点头。吴佩孚的眼光,确实毒辣。

    “那你说,该怎么办?”他问。

    吴佩孚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个小参谋,能怎么办?写好我的公文,做好我的差事,就行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陆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吴兄,你说——如果有一天,袁宫保不在了,北洋会怎么样?”

    吴佩孚的手猛地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

    他抬起头,盯着陆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说什么?”

    陆铮面色不变,平静地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袁宫保现在如日中天,当然不会有什么事。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北洋是袁宫保一手缔造的,从上到下,只知袁宫保,不知朝廷。如果有一天”

    “够了。”吴佩孚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话,不能乱说。”

    陆铮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酒杯。

    “陆老弟,”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也知道你只是随便聊聊。但这种话题,太危险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铮的眼睛。

    “北洋的根基,是袁宫保。没有袁宫保,就没有北洋新军。至于以后的事那不是你我该想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练好兵、打好仗。其他的,别问,别说,别想。”

    陆铮点了点头:“吴兄说得对。是我多嘴了。”

    吴佩孚摆摆手:“不是多嘴。是你太聪明了,想得太远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这也是我愿意跟你喝酒的原因。整个小站,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人,也就你了。”

    两人碰了一杯,把话题岔开了。

    接下来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新来的德国教官有多死板,军需处新换的军需官比刘德胜好不了多少,镇上那家新开的饭馆的红烧肉不错

    但陆铮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吴佩孚听进去了。

    以吴佩孚的聪明,不可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不说,也不敢说。

    这个人,太谨慎了。

    陆铮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要真正把吴佩孚拉到自己这边,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的信任。

    但他不急。

    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酒喝完了,两人走出同源居。外面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银白。

    “陆老弟,”吴佩孚忽然说,“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吴兄请讲。”

    “你在袁大人面前露了脸,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吴佩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袁大人是用人,不是信人。他今天用你,是因为你有用。明天不用你了,你什么都不是。”

    陆铮沉默片刻,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吴佩孚压低声音,“你那个新编第一队,练得确实好。但别太出格。北洋这潭水,深得很。你太扎眼,会有人不舒服。”

    “谁?”

    “多了。”吴佩孚笑了笑,“北洋里,想巴结袁大人的多,想抢功的也多。你一个小小队官,太出风头,会有人眼红。眼红的人多了,就会有麻烦。”

    陆铮抱拳:“多谢吴兄提醒。”

    吴佩孚拍拍他肩膀:“走吧。明天还有事。”

    两人在路口分开。

    陆铮走回营房,坐在床上,想着吴佩孚刚才的话。

    “袁大人是用人,不是信人。”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袁世凯是什么人?乱世枭雄,用人的确有一套,但他用人的标准只有一个——有用。今天你有用,他捧你。明天你没用了,他扔你。后天你碍他的事了,他杀你。

    这就是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