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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段祺瑞的欣赏

    第22章 段祺瑞的欣赏大校阅结束后的第三天,段祺瑞没有走。

    按照行程,他要在第四镇多待两天,深入考察几个重点部队。曹锟给他安排的考察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陆铮的新编第一队。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李二虎正在操场上练格斗,一听段祺瑞要来,差点把对手的胳膊卸了。

    “段老虎要来?”他瞪大眼睛,“就是那个那个在德国留过学的段祺瑞?”

    “对。”陆铮说,“后天上午。”

    “完了完了”李二虎搓着手,“队官,咱们要不要加练?再练两天?”

    “加练什么?”陆铮看他一眼,“平时怎么练,到时候就怎么练。临时抱佛脚,骗得了谁?”

    陈有才在旁边接话:“队官说得对。段大人是行家,咱们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也得准备准备吧?”李二虎不死心。

    “准备是要准备。”陆铮说,“但不是加练,是把平时的训练计划做好,让段大人看到咱们真正的训练状态。”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三个哨官。

    “记住,咱们不是在表演,是在展示。表演是假的,展示是真的。段大人要看的是真东西。”

    “是!”

    两天后,段祺瑞来了。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徐树铮。两人骑着马,轻车简从,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鸣锣开道。

    陆铮带着全队在营门口迎接。

    “新编第一队全体官兵,恭迎段大人!”

    段祺瑞下马,扫了一眼列队的士兵。

    一百二十个人,站得笔直,但没有那种刻意的僵硬——而是一种自然的、训练有素的挺拔。像一百二十棵种在操场上的白杨树,风吹不动。

    段祺瑞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他先看了营房。

    每个班的营房都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北洋新军那种卷起来捆好的叠法,而是陆铮教的“豆腐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像刀切出来的。

    段祺瑞站在一张床前,看了很久。

    “这是谁教的?”

    “标下教的。”陆铮说。

    “为什么这么叠?”

    “为了让士兵养成严谨的习惯。”陆铮说,“被子都叠不好的人,枪也擦不干净。枪都擦不干净的人,上了战场也打不准。”

    段祺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又看了枪库。

    枪库里,一百二十支汉阳造整齐地架在枪架上,每一支都擦得锃亮,枪管里没有一丝锈迹。旁边放著擦枪工具,抹布、油壶、通条,摆放得整整齐齐。

    段祺瑞拿起一支枪,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

    干净。比北洋新军大多数部队的枪都干净。

    他又看了看枪托——每一支枪的枪托上都刻着编号和主人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这是谁刻的?”

    “士兵自己刻的。”陆铮说,“标下要求每个人记住自己的枪号,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枪上刻名字,丢了能找到。战场上枪坏了,报修也知道是哪一支。”

    段祺瑞把枪放回去,转身看着陆铮。

    “你这些法子,都是自己想的?”

    “是。”

    “为什么要让士兵识字?”

    “因为不识字的兵,只能听命令。识字的兵,能看懂地图、能看懂命令、能自己判断。”陆铮说,“战场上千变万化,光靠听命令,不够。”

    段祺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的兵,每个月的饷银是多少?”

    陆铮愣了一下,如实回答:“标下的兵,按北洋标准,正兵每月四两二钱。但标下从不克扣,足额发放。”

    “够花吗?”

    “不够。”陆铮实话实说,“四两二钱,在直隶乡下够一家人吃饱,但要是家里有病人、有老人,就不够了。所以标下尽量让士兵多拿赏银。剿匪的赏银,标下全分了,自己一文不留。”

    段祺瑞看着他,眼神里的冷意淡了一些。

    “一文不留?”

    “一文不留。”陆铮说,“标下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士兵们家里好几口人要养,他们比标下更需要钱。”

    段祺瑞没再说话。

    接下来,他看了训练。

    体能训练——腿上绑沙袋越野跑,一百二十个人,在操场上跑得尘土飞扬。跑完十里,接着做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没有一个偷懒的,也没有一个掉队的。

    枪法训练——卧姿、跪姿、立姿,三种姿势轮换。每人五发子弹,打完报靶。一百二十个人,平均环数四十二环。

    战术训练——小群战术,多点突击。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两队,在操场上模拟攻防。没有花架子,没有表演动作,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实战去的。

    段祺瑞站在操场边上,从早上看到中午,一动不动。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大人,该用饭了。”

    段祺瑞摆摆手:“不急。”

    他继续看。

    下午,他看了陆铮的训练笔记。

    那是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士兵的名字、年龄、籍贯、身体状况、射击成绩、体能水平、战术能力,一一记录在案。每天的训练内容、训练效果、存在的问题、改进的措施,也写得清清楚楚。

    段祺瑞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他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铮。

    “你这些东西,比我在德国看到的还细。”

    陆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德国人的训练,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段祺瑞说,“但他们对士兵的关注,没有你这么多。你的笔记本上,连哪个士兵家里有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都记了。为什么?”

    陆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当兵的也是人。”

    段祺瑞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欣赏——段祺瑞很少夸人。而是一种认可。

    “你说得对。”段祺瑞说,“当兵的也是人。可惜,北洋里懂这个道理的,没几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

    “我在德国的时候,见过他们的军队。士兵们吃得饱、穿得暖、训练有素。军官们爱兵如子,士兵们视死如归。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中国也有这样的军队?”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今天在你的队里,我看到了一点影子。”

    这句话,分量极重。

    徐树铮在旁边都愣了一下——他跟了段祺瑞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这么夸人。

    陆铮抱拳:“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段祺瑞摆摆手,“是实话。你的兵,确实练得好。但你要记住——”

    他走到陆铮面前,一字一句道:

    “练好一个队,不算本事。把整个北洋都练成这样,才算本事。”

    陆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峻、锐利,但深处藏着一团火。

    “标下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段祺瑞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年轻人,好好干。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徐树铮跟在后面,经过陆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段大人很少说这种话。你好好珍惜。”

    陆铮站在营房里,看着段祺瑞远去的背影。

    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心里明白,从今天起,他不仅入了袁世凯的眼,也入了段祺瑞的眼。

    在北洋体系里,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