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冯国璋的试探大校阅结束后,小站渐渐恢复了平静。但陆铮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
腊月十八,冯国璋突然出现在第四镇。
他不是来视察的——北洋三杰各有分工,王士珍管军制,段祺瑞管训练,冯国璋管后勤和人事。他来小站,是处理一批军需物资的调拨事宜。
办完公事,他没有急着走。
“曹协统,你们这儿有个叫陆铮的队官,对吧?”冯国璋端著茶杯,笑眯眯地问。
曹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有。新编第一队的队官。”
“我上次大校阅见过,印象不错。”冯国璋说,“今天有空,想找他聊聊。不耽误他训练吧?”
“不耽误不耽误。”曹锟赶紧派人去叫。
陆铮接到传令的时候,正在带着士兵做体能训练。他擦了把汗,整了整军装,跟着传令兵去了协部。
冯国璋在协部的花厅里等他。没有随从,没有师爷,就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茶。
“标下陆铮,见过冯大人。”陆铮进门,抱拳行礼。
“坐坐坐。”冯国璋指著对面的椅子,笑得很和善,“别拘礼,就是随便聊聊。”
陆铮坐下,腰杆挺直,但不僵硬。
冯国璋上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年轻人,精神。上次大校阅,你的队给我印象很深。队列整齐,枪法精准,在北洋不多见。”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冯国璋放下茶杯,“我这个人,不喜欢说虚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的队,确实好。”
陆铮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太清楚了——冯国璋这种级别的人物,不可能专门跑来夸他一句。肯定有别的事。
果然,冯国璋话锋一转。
“听说,你跟协部的吴佩孚走得很近?”
陆铮心里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吴兄与标下意气相投,常在一起喝茶聊天。”
“还有第三标的孙传芳?”冯国璋笑眯眯地追问。
“是。孙兄也是标下的朋友。”
冯国璋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交朋友,是好事。北洋军中,同袍之情最难得。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铮,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
“交朋友要谨慎。北洋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深得很。你们三个,一个队官,一个参谋,一个队官,走得这么近,有些人会觉得你们在结党。”
结党。
这两个字,在北洋体系里,是最敏感的词之一。
袁世凯最恨什么?最恨手下人拉帮结派。他能在北洋一手遮天,靠的就是分而治之——让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三足鼎立,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底下的人要是结党,那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陆铮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地说:“冯大人,标下跟吴兄、孙兄交往,纯粹是意气相投。吴兄有学问,孙兄有本事,标下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至于结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标下一个小小的队官,有什么资格结党?”
冯国璋看着他,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的审视更浓了。
“你说得对。一个小小队官,确实没资格结党。”他缓缓说,“但别人不会这么想。你知道吗,已经有人在上头递话了,说你们三个‘过从甚密,恐有不轨’。”
陆铮心里一震。
不轨?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可以杀头。
“标下问心无愧。”他说,声音平静,但眼神坚定,“标下跟吴兄、孙兄交往,光明磊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有人要说三道四,标下也没办法。”
冯国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一个问心无愧。”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在北洋,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脑子。”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我不是来警告你的。我是来提醒你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们三个,都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容易招人眼红。眼红的人多了,就会有麻烦。我不是说你们不能交朋友,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交朋友可以,但别让人抓住把柄。北洋这地方,想往上爬的人太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更多。你们三个太扎眼了,得学会藏。”
陆铮站起来,抱拳行礼:“标下多谢冯大人提点。”
冯国璋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你是个好苗子,不想你毁在这些破事上。”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行了,不说了。你回去吧。记住我的话——朋友要交,但别太显眼。”
“是。”
陆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冯国璋忽然又叫住他。
“陆铮。”
“在。”
“你跟吴佩孚、孙传芳结拜的事,我知道。”
陆铮脚步一顿。
“但别人不知道。”冯国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以后也不会知道。明白吗?”
陆铮转过身,看着他。
冯国璋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标下明白。”陆铮说。
“去吧。”
走出协部,冷风扑面而来。陆铮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冯国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他之前太顺了——从哨官到队官,从剿匪立功到袁大人召见,从吴佩孚到孙传芳到段祺瑞的欣赏。每一步都走得顺风顺水,让他差点忘了——这里是北洋,是官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结党。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足以要人命。
他想起吴佩孚之前的提醒:“北洋这潭水,深得很。”想起曹锟的暗示:“别太出格。”想起段祺瑞的告诫:“你的兵,眼里不能只有你。”
原来所有人都在提醒他,只是他太得意了,没听进去。
陆铮站在寒风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营房走去。
从今天起,要学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