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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王士珍来访

    第27章 王士珍来访李德厚的事平息后,陆铮的日子恢复了平静。他按照曹锟的提点,开始学着“藏”——训练照常,练兵照常,但不再主动出风头,不再跟吴佩孚、孙传芳公开来往,连说话都变得谨慎了许多。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藏就能藏得住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小站的积雪还没化尽,王士珍来了。

    北洋三杰之首,“北洋之龙”。

    他没有像段祺瑞那样轻车简从,也没有像冯国璋那样笑眯眯地闲聊。他来第四镇,是带着公事来的——作为北洋新军总教官,检查各镇训练情况,评估训练质量,为下一阶段的练兵计划做准备。

    曹锟提前一天接到了通知,紧张得一宿没睡好。

    “王大人要来检查训练?”他搓着手,在协部里走来走去,“完了完了,段大人好糊弄,冯大人也好说话,可王大人”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王士珍是什么人?北洋军制、操典、法规大半出自他手。他是北洋新军真正的“总设计师”。在他面前耍花架子,等于在鲁班门前弄大斧。

    “协统,要不要提前准备准备?”参谋小心翼翼地问。

    “准备什么?”曹锟苦笑,“王大人来检查,你能准备?他看的不是表演,是实打实的训练。你准备得再好,他一眼就能看穿。”

    参谋不敢说话了。

    曹锟想了想,忽然问:“陆铮那个队,最近在练什么?”

    “还是老样子。体能、射击、战术。”

    “那就好。”曹锟点点头,“王大人要看,就让他看最真实的。”

    第二天一早,王士珍到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手握重兵的将军。

    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一个帮他拿公文包,一个帮他捧茶杯。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鸣锣开道。

    “曹协统,辛苦了。”王士珍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大人辛苦!”曹锟赶紧上前,“标下已经准备好了,王大人是先歇歇,还是——”

    “不歇了。”王士珍摆摆手,“直接去看训练。先从第三协开始。”

    “是!”

    曹锟带着王士珍,一个营一个营地走。

    王士珍看得很仔细,但很少说话。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士兵们训练,偶尔翻翻手里的训练记录,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走完两个营,他一句话都没说。

    曹锟心里直打鼓。他知道王士珍的脾气——不说话,不是没问题,而是问题太多,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走到第三营的时候,王士珍忽然停住了。

    操场边上,有一队兵正在训练。不是队列,不是射击,而是一群人趴在地上,做着一种他没见过的动作。

    “那是什么?”王士珍指著问。

    曹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陆铮的新编第一队,正在练匍匐前进。

    “回王大人,那是标下协里的新编第一队,正在练战术动作。”

    “战术动作?”王士珍来了兴趣,走过去。

    操场上,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两组,正在练低姿匍匐。雪地里铺了一层干草,士兵们在草上爬行,动作标准,速度飞快。没有一个人偷懒,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王士珍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这个动作,是干什么用的?”

    旁边有人解释:“回大人,是在战场上躲避敌人火力用的。趴在地上爬,目标小,不容易被打中。”

    “我知道。”王士珍说,“我是问,这个动作是谁教的?”

    “是队官陆铮教的。”

    “陆铮?”王士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上次大校阅那个队?”

    “正是。”

    王士珍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

    接下来,他看了体能训练——腿上绑沙袋越野跑,一百二十个人在雪地里跑得热气腾腾。

    看了射击训练——卧姿、跪姿、立姿,三种姿势轮换,每人五发子弹,平均环数四十二。

    看了战术训练——小群战术,多点突击,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两队,在操场上模拟攻防。

    王士珍从头看到尾,一言不发。

    看完之后,他站在操场边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曹锟说了一句话。

    “这个队的训练方法,跟北洋操典不一样。”

    曹锟心里一紧,赶紧解释:“王大人,这个队的队官年轻,喜欢琢磨新东西。标下已经说过他了,让他按操典来——”

    “我不是在批评他。”王士珍打断他。

    曹锟愣住了。

    王士珍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队伍,缓缓道:“北洋操典是我编的。但我知道,它不是完美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操典,只有不断进步的军队。”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曹锟。

    “这个陆铮,他在进步。”

    曹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那个队官叫来,我想跟他聊聊。”王士珍说。

    陆铮被叫到协部的时候,王士珍正坐在花厅里喝茶。

    他换了一身便服,看起来更像个教书先生了。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捧著一本册子——是陆铮的训练笔记。

    “坐。”王士珍指著对面的椅子,语气随和得像在跟自己学生说话。

    陆铮坐下,腰杆挺直。

    王士珍翻着手里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你这本笔记,我看了前面几页。体能训练、射击教学、战术动作很多东西,北洋操典上没有。是你自己想的?”

    “是。”陆铮说,“标下自己琢磨的。”

    “怎么琢磨的?”

    陆铮想了想,说:“标下想的是——战场上,士兵怎么才能活下来?”

    王士珍放下笔记本,看着他。

    “继续说。”

    “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站着的人,最容易死。趴着的人,活下来的机会大得多。所以标下让士兵练匍匐,练各种姿势的射击,练利用地形地物掩护自己。”

    “还有呢?”

    “战场上,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所以标下让士兵练小群战术——两个人一组,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互相配合。一个人开枪,另一个人往前摸。摸到了位置,换另一个人开枪,这个人继续往前摸。这样一步一步往前推,比一窝蜂地冲锋有效得多。”

    “还有呢?”

    “战场上,体能不行的人,跑不动、爬不动、打不动。所以标下让士兵练体能——绑沙袋跑步、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体能好了,上了战场才有力气打仗。”

    王士珍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陆铮意外的问题。

    “你这些法子,是从洋人的兵书里学来的?”

    陆铮心里一动,斟酌著说:“有一部分是。标下看过一些洋人的书,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有德国陆军的一些操典。但标下不是照搬,是结合咱们自己的情况改的。”

    “怎么改的?”

    “洋人的兵,营养好,身体壮,练体能可以上大强度。咱们的兵,从小吃不饱,身体底子差,不能硬练。所以标下循序渐进,从轻到重,慢慢加量。”

    王士珍点点头,又问:“你的兵,识字率是多少?”

    “六成左右。”陆铮说,“标下要求每个士兵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能认识一百个常用字。”

    “为什么?”

    “因为识字的兵,能看懂地图、看懂命令、看懂自己的枪号。战场上,命令传不到的时候,他们能自己判断。枪坏了,报修也知道是哪一支。”

    王士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赞赏——王士珍很少夸人。而是一种认可。

    “年轻人,有想法。”他说,声音平淡,但分量很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

    “我编北洋操典的时候,也想过这些问题。但我想的,是‘应该怎么做’。你想的,是‘实际怎么做’。这就是区别。”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理论是死的,实战是活的。你的法子,比操典更贴近实战。”

    陆铮站起来,抱拳:“王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王士珍摆摆手,“是实话。你的训练方法,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

    “这本笔记,借我看看。”

    “大人请便。”

    王士珍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铮一眼。

    “年轻人,好好干。北洋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