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以德报怨匿名举报的事过去半个月后,处分下来了。
李德厚被罚俸三个月,记大过一次,在全标通报批评。这个处罚不算重,但在北洋体系里,记大过意味着三年内不得升迁,不得参加任何评优评先。
对一个队官来说,这几乎是断了前途。
消息传开,第五标的军官们议论纷纷。
“活该!让他告黑状!”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输了就输了,搞这些小动作,丢人!”
“这下好了,三年升不上去,看他以后还怎么横。”
李德厚彻底抬不起头了。
以前他走在营区里,昂首挺胸,见谁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现在呢?低着头,贴著墙根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同僚们见了他,要么绕道走,要么冷嘲热讽几句。手下的士兵也对他没了敬畏,背后叫他“李举报”“李黑状”。
陆铮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看着士兵训练。
“队官,”陈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李德厚那边,现在惨得很。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再添把火?”陈有才眨眨眼,“他之前那么整您,现在机会来了。随便放点风声出去,他就更没法混了。”
陆铮看了他一眼。
“有才,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陈有才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标下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陆铮拍拍他肩膀,“但你要记住——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李德厚是不地道,但咱们不能学他。”
“可是”
“没有可是。”陆铮打断他,“他现在已经够惨了。咱们要是再落井下石,跟他有什么区别?”
陈有才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标下明白了。”
又过了几天,陆铮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去找李德厚。
“队官,您疯了?”赵大山瞪大了眼睛,“他害您,您还去找他?”
“不是去找他算账。”陆铮说,“是去找他和解。”
“和解?”李二虎差点跳起来,“队官,这种人还和解什么?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陆铮摇摇头。
“你们想想,李德厚现在是什么处境?被处分了,被孤立了,前途没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在想——陆铮会不会来报复?会不会再踩他一脚?”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几个哨官。
“如果他现在来找我,求我原谅,我不理他,那是我小气。但他没来找我,是我主动去找他。你们说,谁更有格局?”
三个哨官面面相觑。
“更重要的是——”陆铮压低声音,“这件事全标都看着。我怎么做,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我落井下石,别人会觉得我陆铮得理不饶人。如果我去和解,别人会觉得我陆铮宽厚大度。”
他直起身,看着三人。
“在北洋,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名声。”
第二天傍晚,陆铮拎着两坛酒,去了李德厚的营房。
李德厚正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坛子,满屋子都是酒气。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
看见陆铮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里全是警惕和恐惧。
陆铮把酒坛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李队官,我来找你喝酒。”
李德厚愣住了。
“喝喝酒?”
“对。”陆铮拍开酒坛的泥封,倒了两碗,“上好的花雕,同源居买的。我知道你好这口。”
李德厚看着那碗酒,又看看陆铮,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陆铮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李队官,你的事,我听说了。罚俸三个月,记大过。这个处罚,不轻。”
李德厚的脸涨得通红。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不是。”陆铮放下酒碗,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那件事,过去了。”
李德厚愣住了。
“你你不恨我?”
“恨。”陆铮实话实说,“你匿名举报我克扣军饷,差点毁了我的名声,我怎么可能不恨?”
李德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但恨过了,就算了。”陆铮话锋一转,“你也是因为不服气,才做出这种事。我不怪你。”
李德厚抬起头,眼眶红了。
“陆队官,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人。我就是不服。你才来多久?凭什么你升得比我快?凭什么你得了嘉奖?凭什么袁大人看重你?我不服”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我错了。我服了。你的兵,确实比我的兵强。你的本事,确实比我大。我不该我不该做那种事。”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5200小說 https://hk.b5200/ 第二十六章 以德報怨
“陆队官,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我认了。”
陆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李队官,我既不骂你,也不打你。”
他端起酒碗,举到李德厚面前。
“我敬你一杯。以后,咱们还是同袍。”
李德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碗酒。
“你你不计较了?”
“计较什么?”陆铮说,“你已经被处分了,也认错了,这事就过去了。咱们都是北洋的军官,都是吃袁大人的饭,何必互相伤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以后,咱们各练各的兵,各打各的仗。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教你。我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来找你。行不行?”
李德厚看着那碗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伸出颤抖的手,端起酒碗。
“陆队官不,陆老弟。”他哽咽著说,“我李德厚不是东西。从今天起,我服你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李德厚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
两人碰了一碗,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陆铮在李德厚的营房里坐了很久。
两人喝了两坛酒,聊了很多话。李德厚说起自己的经历——也是穷苦出身,当了十几年兵,一步一步爬上来。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干、能吃苦。但就是因为没什么大本事,一直升不上去,眼看着比自己年轻的人一个个跑到前面,心里着急,就做了糊涂事。
“我不是坏人。”他红着眼睛说,“我就是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呢?凭什么你们这些年轻人,读了几天书,就能骑到我头上?”
陆铮给他倒了一碗酒。
“李队官,你说得对。光凭读书,确实不该骑到你头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升不上去?”
李德厚愣了一下。
“因为你只会按部就班地干,不会多想一步。”陆铮说,“你的兵,练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你的仗,打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漂亮。你在北洋待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光有苦劳不够。得有脑子。”
李德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闷声道,“我就是没脑子。”
“不是没脑子,是没开窍。”陆铮拍拍他肩膀,“以后多想想,多看看。别人为什么能行?我为什么不行?想明白了,就好了。”
李德厚抬起头,看着陆铮。
“陆老弟,你这个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要是被我这么整,恨不得弄死我。你呢?不但不弄我,还来跟我喝酒、教我做人。”他摇摇头,“我想不通。”
陆铮笑了。
“想不通就别想了。喝酒。”
两人碰了一碗。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第五标。
“听说了吗?陆铮去找李德厚和解了。”
“真的假的?李德厚那么整他,他还去找他?”
“真的!两人喝了一晚上酒,听说还称兄道弟了。”
“这个陆铮心胸真够宽的。”
“可不是嘛。换了别人,早就不依不饶了。”
曹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协部里喝茶。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小子,比我预想的还聪明。”
旁边的参谋不解:“协统,他去找李德厚和解,这不是傻吗?李德厚那种人,有什么好和解的?”
曹锟摇摇头。
“你不懂。他不是在跟李德厚和解,他是在跟所有人表明态度——我陆铮不是睚眦必报的人。这个名声,比什么都值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北洋,有本事的人多的是。但有本事又有胸襟的人,太少见了。袁大人要的,就是这种人。”
陆铮的营房里,赵大山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队官,标下想不通。您为什么要去找李德厚?他害您,您还对他好,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陆铮看着他。
“这不是以德报怨吗?可孔夫子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陆铮笑了。
“老赵,你还会背《论语》?”
赵大山挠挠头:“就记得这一句。”
“那你知道,孔夫子后面还有一句话吗?”
“什么?”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陆铮说,“我不是在以德报怨,我是在以直报怨。李德厚做错了事,已经被处分了。我去找他和解,不是原谅他,是让他记住——我陆铮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在北洋,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强。哪怕这个朋友,以前是敌人。”
赵大山想了半天,最后重重点头。
“标下好像懂了。”
“懂了就好。”陆铮拍拍他肩膀,“去训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