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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回营复命

    第42章 回营复命光绪三十年(1904年)十月,小站。

    陆铮站在营房门口,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出关的时候是五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春天的杨柳换成了秋天的枯草,他脸上的青涩也换成了风霜磨出来的棱角。

    赵大山站在他身后,看着熟悉的营房,眼眶有点红:“队官,咱们回来了。”

    “回来了。”陆铮点点头,声音很平静,但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十一个人出关,回来的时候是七十七个人。死了两个,病了一个,收容了五十个。五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三挺马克沁机枪、两门山炮,藏在辽东的深山老林里,等着他去取。还有三本写满的笔记本,记录着他这五个月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

    “队官!”营门口,张大牛带着留守的人迎出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队官,您可算回来了!”

    李二虎跟在他后面,咧著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队官,标下以为您不回来了”

    “哭什么?”陆铮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陈有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压低声音:“队官,曹协统派人来问了好几次了。袁大人那边也来人了,说您一回来,马上去保定。”

    陆铮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会这样。袁世凯派他去东北,等的就是他带回来的东西。

    “弟兄们,先安顿。”他对身后那七十多个人说,“新来的,跟着老兵走,领铺盖、领饭票。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五十个新兵齐刷刷挺起胸膛。他们跟着陆铮从东北一路走到小站,走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学会了骑马、学会了行军、学会了在野外过夜。他们知道,跟着这个年轻的队官,有饭吃,有枪扛,有奔头。

    “队官,”赵大山凑过来,“您什么时候去保定?”

    “明天一早。”陆铮说,“今晚把报告写完。”

    当天晚上,陆铮把自己关在屋里,整理这五个月的笔记。

    三本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在白纸上重新整理。

    日军战法——这是他最核心的观察。日军不是靠勇猛取胜的,靠的是组织、纪律、火力,还有那种不怕死的精神。他们的步兵战术很死板,但执行得极好。军官一声令下,士兵就往上冲,倒下一批,再冲一批,像潮水一样,不知疲倦。这种打法,叫“猪突猛进”,野蛮,但有效。

    俄军弱点——俄军的装备不比日军差,甚至更好。马克沁机枪的火力密度远超日军的三十年式步枪。但俄军的指挥系统太僵化了,军官们拿着过时的战术手册,指挥士兵按照操典列队射击。等他们排好队,日军的子弹已经飞过来了。

    火力为王——这是陆铮在笔记本上写得最多的四个字。日俄战争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不是冷兵器的厮杀。在这种战场上,勇气不值一提,决定胜负的是机枪、是火炮、是工事、是后勤。谁的火力更猛,谁就能赢。

    东北民情——日俄战争最大的受害者是东北百姓。俄国人烧杀抢掠,日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军在东北大地上拉锯,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这种情况如果继续下去,东北迟早会出大乱子。而能在东北维持地方的人,不是朝廷派来的将军,而是在当地扎根的、有兵有枪的人——比如张作霖。

    他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总结:

    “日俄之战,日本虽胜,但国力已疲。战后日本必全力经营东北,以朝鲜为跳板,以关东州为基地,逐步蚕食。此为百年大患,不可不防。北洋应趁日俄两败俱伤之际,加强东北防务,扶持地方势力,以做缓冲。”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报告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操场上,白晃晃的。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见袁世凯了。

    第二天一早,陆铮带着陈有才,骑马赶往保定。

    陈有才背着那个装着报告的背包,一路上左顾右盼,生怕有人来抢。陆铮笑他:“别紧张,又不是金子。”

    “队官,这东西比金子值钱。”陈有才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保定,赵秉钧已经在总督府门口等著了。他看见陆铮,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瘦了,黑了,但精神了。走,袁大人等你很久了。”

    总督府的花厅里,袁世凯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著一杯茶。旁边坐着徐世昌和赵秉钧,都是袁世凯最信任的人。

    陆铮进门,抱拳行礼:“标下陆铮,见过袁大人。”

    袁世凯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几秒。五个月没见,这个年轻人变了。不是变老了,是变了——眼神更深了,身上的锐气收敛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袁世凯在战场上待过,他知道那种东西叫什么——杀气。不是杀人的杀气,是经历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沉稳和狠劲。

    “回来了?”袁世凯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来了。”

    “人怎么样?”

    “出去三十一人,回来七十七人。死了两个,病了一个。收容了五十个华工溃兵。”

    袁世凯微微点头:“人没事就好。东西呢?”

    陆铮从陈有才手里接过背包,取出那份报告,双手呈上去。

    “标下这五个月在东北的观察记录,全在这里。日军战法、俄军弱点、东北民情,都有详细记载。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标下手绘的辽东战场态势图,标注了日俄两军的兵力部署、防线位置、后勤节点。还有一份辽阳会战的详细记录,包括双方的兵力、伤亡、战术运用。”

    袁世凯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徐世昌凑过来一起看,赵秉钧站在后面,也伸著脖子。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袁世凯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到“日军战法”那一节,他停了一下,眉头微皱。看到“俄军弱点”那一节,他点了点头。看到“火力为王”那四个字,他放下报告,抬头看了陆铮一眼。

    “火力为王?”

    “是。”陆铮说,“标下在203高地亲眼看到,日军一个联队三千人冲锋,俄军六挺马克沁机枪交叉射击,一刻钟之内,日军伤亡过千。标下以为,未来的战争,谁的火力猛,谁就能赢。勇气很重要,但在机枪面前,不值一提。”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东北民情”那一节,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到“张作霖”三个字,他停了一下。

    “张作霖?新民府那个游击马队的帮带?”

    “是。”陆铮说,“标下返程途中遇到此人。此人虽是土匪出身,但极有城府,在地方上很有人望。标下与他交谈,发现他对东北局势看得很清楚。日后东北如果出乱子,这种人能派上用场。”

    袁世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那段总结,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很久,袁世凯睁开眼睛,看着陆铮。

    “你这份报告,我看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日军的战法、俄军的弱点、火力为王的判断,都很有见地。但最让我意外的,是你对东北未来的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

    “日本赢了,国力已疲。战后必全力经营东北。这是百年大患,不可不防。你说得很对。”他转过身,看着陆铮,“北洋里能看出这一层的人,不多。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陆铮抱拳:“标下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如实写下来。”

    “如实写下来,就是本事。”袁世凯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你带回来的那些军火,藏好了?”

    “藏好了。在辽东深山里,做了标记。等时机合适,可以运回来。”

    “多少?”

    “莫辛-纳甘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马克沁机枪三挺,七十五毫米山炮两门。”

    袁世凯的手微微一顿。

    五百支步枪,十万发子弹,三挺机枪,两门山炮。这些装备,够装备一个加强营了。而且不是北洋的装备,是俄军的装备,没有标记,查不到来源。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标下想先留着。”陆铮说,“北洋现在不缺枪,但以后可能会缺。这批军火,是标下在东北捡的,没有花北洋一两银子。放在那里,以后用得着。”

    袁世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赞赏,而是一种——认可。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有识,还懂得留后手。在北洋,这种品质比会打仗更难得。

    “好。”他说,“这批军火,你留着。什么时候运回来,跟我说一声。”

    “是。”

    袁世凯又拿起那份报告,翻到“张作霖”那一节,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你跟张作霖分了军火?”

    陆铮心里一凛,但没有隐瞒:“是。标下分给他一百支枪,两万发子弹。此人在东北扎根很深,日后有用。”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做得对。”他说,“东北那块地方,朝廷管不了,北洋也伸不过去。以后要靠当地人自己维持。这个张作霖,如果真有本事,不妨扶持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陆铮。

    “你在东北这五个月,比有些人五年干的事都多。你是北洋的眼睛和耳朵。”

    眼睛和耳朵。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在北洋体系里,这意味着陆铮不再只是一个会练兵的队官,而是袁世凯的情报触角,是他派出去的探子。这个身份,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陆铮站起来,抱拳行礼:“标下谢袁大人。”

    袁世凯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东北,有没有跟日本人打交道?”

    陆铮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遇到过。但没有正式打交道。”

    他隐瞒了土肥原的事。不是不信任袁世凯,而是这件事太敏感了——一个北洋军官,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日本间谍,还从他手里拿了情报。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怎么解释都不好说。

    袁世凯没有追问。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回去好好歇歇。下一步的安排,过几天告诉你。”

    “是。”

    陆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袁世凯忽然又叫住他。

    “陆铮。”

    “在。”

    “你在东北写的那些东西,整理一下,写成一份正式的报告。我要印发各镇,让所有的军官都看看。”

    陆铮愣了一下:“印发各镇?”

    “对。”袁世凯说,“日俄战争是咱们家门口的仗,北洋的军官都应该知道是怎么打的。你亲眼看到的,比那些洋教官讲的更管用。”

    陆铮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标下回去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