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日军营地土肥原的请示批复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天清晨,他骑马来到破庙,带来了日军第三军司令部的回函——“同意中立国观察员一名,在指定区域观战,不得携带武器,不得记录军事机密。”
陆铮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把驳壳枪和笔记本留在破庙里,只带了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赵大山不放心:“东家,不带家伙,万一日本人翻脸”
“不会。”陆铮拍拍他的肩膀,“土肥原欠我一条命。日本人就算不讲信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他跟着土肥原走进日军营地。
踏进营门的那一刻,陆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北洋新军的营地——帐篷歪歪扭扭,通道泥泞不堪,士兵们衣衫不整,蹲在帐篷门口吃饭,嚼著硬邦邦的干粮,骂骂咧咧。他见过俄军的营地——虽然装备精良,但杂乱无章,士兵们士气低落,眼神涣散,像一群等著被驱赶的牲口。
但日军的营地,他没见过。
帐篷排列成标准的直线,每排之间的距离用脚步量过,分毫不差。帐篷之间的通道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即使下雨也不会泥泞。每顶帐篷门口都挖了排水沟,沟边码著整齐的土堆,上面盖著草帘,防止雨水冲刷。
武器架在帐篷外面,步枪按编号排列,枪口朝上,刺刀朝下,枪身擦得锃亮。每支枪旁边挂著一块小木牌,写着士兵的姓名和部队番号。弹药箱码在武器架后面,引信朝外,封条完好,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
士兵们正在吃早饭。每人一碗白米饭,一碗味增汤,一小块腌萝卜。没有肉,但管饱。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完了,各自洗碗,把碗放回指定位置,然后列队。
一个中队的士兵从陆铮身边走过,领头的军官低声喊了一句口令,一百多人齐刷刷地向右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脚步声汇成一个节奏,踏在碎石路上,沙沙沙沙,像秋风吹过树林。
陆铮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向右转”到“齐步走”,整个中队一百多人,用时不到三秒。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你们的队列,练了多久?”他问土肥原。
“新兵入伍,前三个月只练队列。”土肥原说,“队列走不好,不许摸枪。”
陆铮沉默了。
北洋新军的新兵,入伍第一周就开始打靶。队列?差不多就行了。他想起自己当初在新编第一标推行正步训练时,多少军官反对——“打仗又不是走正步,练这个有什么用?”现在他看到了答案:队列不是走给长官看的,队列是纪律的体现。一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军队,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
土肥原带他参观了炮兵阵地。
一个炮兵大队(约四百人)正在操练。火炮是明治三十八年式野炮,口径七十五毫米,射程约六千米。炮手们赤膊上阵,汗水在晨光中闪著光。装弹、瞄准、击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每门炮旁边堆著至少两百发炮弹,码得整整齐齐,引信朝外,方便取用。
陆铮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门炮的炮位上,都画着白色的标记。前左轮的位置、后右轮的位置、炮架的角度、炮手站立的位置,全部用白漆标得清清楚楚。炮手们闭着眼睛都知道该站在哪里,该往哪个方向用力。
“这是谁想出来的?”陆铮问。
土肥原笑了:“是我们的炮兵总监。他说,战场上炮手会紧张,紧张就会犯错。把位置标清楚,让炮手形成肌肉记忆,就算紧张也不会出错。”
陆铮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然后是机枪阵地。日军的机枪是明治三十八年式机枪,仿法国哈奇开斯,口径六点五毫米,使用三十发保弹板供弹。虽然比不上俄军的马克沁重机枪,但轻便,易于携带,适合进攻作战。陆铮数了数,一个大队(约一千人)配备了至少八挺机枪,分布在营地的各个方向,形成交叉火力网。
“去年旅顺的时候,你们一个大队只有四挺机枪。”陆铮说。
土肥原点头:“旅顺的教训告诉我们,没有机枪,步兵冲锋就是送死。所以今年我们从国内调了大批机枪过来。现在每个大队八挺,有些精锐师团甚至配到了十二挺。”
陆铮心里一震。
一年时间,机枪数量翻倍。这不是简单的装备补充,而是整个战术思想的转变。日军从旅顺的血战中学会了“火力为王”的道理,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把学到的教训转化为实际战力。这种学习能力,比机枪本身更可怕。
他想起北洋新军。日俄战争打了一年多,北洋从上到下,有几个人认真研究过这场家门口的战争?有几个军官知道马克沁机枪和哈奇开斯机枪的区别?有几个标配备了哪怕一挺机枪?
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土肥原又带他参观了野战医院。
这是陆铮自己要求的。他想看看日军的后勤保障。医院设在一座大宅院里,院子里搭着帐篷,帐篷里躺着伤兵。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脚步匆匆,但秩序井然。
每个伤兵的床头都挂著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姓名、部队番号、伤情、用药。字迹工整,一目了然。重伤员单独安置在一间大屋里,门口站着两个卫兵,非医护人员不得入内。
“重伤员为什么不跟轻伤员在一起?”陆铮问。
土肥原解释:“重伤员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而且重伤员死亡率高,跟轻伤员混在一起会影响士气。”
陆铮点了点头。这种管理方式,他没见过。北洋的伤兵,能活下来全靠命大。哪有什么重伤员轻伤员的分区管理?有个帐篷住就不错了。
参观结束后,土肥原请他在军官食堂吃饭。
饭菜很简单——米饭、烤鱼、酱汤、一小碟腌菜。但餐具干净,桌椅整齐,军官们吃饭时也不说话,吃完各自离开。
“陆桑,你觉得我们的军队怎么样?”土肥原端著饭碗,看似随意地问。
陆铮知道这不是随意的问题。他在试探,试探一个北洋军官对日军的评价。如果回答得太假,他会看不起你。如果回答得太真,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
“纪律严明,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你们的炮兵,装弹瞄准击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你们的机枪,配到了大队一级,火力密度远超去年。你们的医院,管理规范,伤兵能得到及时救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跟清军比,你们的军队领先至少三十年。”
土肥原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只是平静地说:“三十年?不够。我们还要更快。”
陆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敌人。他的国家正在中国的地盘上打仗,他的军队正在屠杀中国的百姓。但此刻,他坐在这个敌人的对面,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这支军队,有太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他在后世就懂。但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日军的营地,他才真正理解了“落后”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代。不是武器差,是思想差。不是某一个人不行,是整个体系都不行。
走出营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日军的帐篷染成金红色,炊烟袅袅升起,混著晚霞,像一幅油画。士兵们开始吃晚饭,还是白米饭、味增汤、腌萝卜。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骂娘。
陆铮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土肥原君,多谢。”
土肥原鞠了一躬:“陆桑,明天凌晨总攻。我已经安排好了观战位置。你好好看着。”
陆铮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回到破庙,天已经黑了。赵大山迎上来,端著一碗热汤。陆铮接过汤,没有喝,径直走进大殿,在油灯下坐下。
他掏出铅笔和白纸,开始画日军营地的布局图。帐篷的排列、武器架的位置、弹药箱的堆放、排水沟的走向、炮位上的白色标记——每一个细节,他都画了下来。
赵大山端著汤站在旁边,看着他画,不敢说话。
画完图,陆铮又写了几页文字记录。不是流水账,而是分析——日军的纪律如何养成,后勤如何保障,火力如何配置,战术如何协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铅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星星很稀。远处,日军营地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坠落在田野里的萤火。
“标统,”赵大山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说,咱们北洋跟日本人差多少?”
陆铮沉默了片刻。
“三十年。”他说,“至少三十年。”
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不是差距。”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是目标。三十年,咱们追得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山。
“前提是——有人去做。有人去学,去改,去拼。”
赵大山重重点头:“标下跟着您。”
陆铮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有大仗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