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奉天会战(一)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三月初八,拂晓。
凌晨四时,天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陆铮趴在南面高地的一块岩石后面,举著望远镜,手心全是汗。赵大山趴在右边,刘柱子趴在左边,三个人呈三角形散开,各自盯着不同的方向。身后的树林里,其余四十七个人分散隐蔽,马匹的嘴都被勒住了,防止发出声响。
“轰——”
第一声炮响,像是有人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五百门火炮同时怒吼。大地剧烈震颤,岩石在抖,空气在抖,陆铮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动。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带着尖锐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啸声,砸向北边的俄军阵地。火光在俄军阵地上炸开,一道接一道,连成一片,像无数道闪电同时劈下。硝烟、泥土、碎石、人体碎片,被炸得满天飞,在晨曦中形成一团团黑色的蘑菇云。
陆铮的瞳孔里映满了火光。
他在后世见过战争片,见过纪录片,甚至见过真实的战场。但那都是隔着屏幕的、被过滤过的、安全的战场。此刻,他离炮弹落点不到八里地,他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辛辣、刺鼻、让人想咳嗽。他能感受到爆炸的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像巨浪拍打着礁石。
“这就是战争。”他在心里说,“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黑白照片,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血肉横飞的地狱。”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陆铮举著望远镜,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他看到了俄军阵地上的一切——战壕被炸塌,铁丝网被撕开,机枪巢被掀翻。俄军的士兵在炮火中奔跑、跌倒、爬起来再跑、再跌倒。有些人再也没有爬起来。有些人爬起来拖着断腿惨叫。有些人蜷缩在弹坑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东家,”赵大山的声音在发抖,“俄国人这是要完了。”
陆铮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炮火准备,一小时。日军火炮约五百门,口径七十五毫米至一百五十毫米。炮弹密度极大,每分钟约十发。俄军阵地被严重破坏,前沿工事基本摧毁。”
写完,他抬起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五时整,炮火开始延伸。
日军的炮击从俄军前沿阵地移向纵深,炮弹落点向北方延伸了大约两里地。陆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步兵要冲锋了。
果然,炮火延伸的同时,日军的战壕里涌出了无数土黄色的身影。
不是列队冲锋,不是一窝蜂地往前跑,而是散兵线。士兵们彼此间隔大约五步,弯著腰,端著枪,踩着碎石和弹坑,向前推进。速度不快,但很稳。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声音。
陆铮的望远镜追着那些身影移动。
第一线,约一个联队(三千人),呈散兵线向前推进。第二线,约两个大队(两千人),在第一线后方约五百米处跟进。第三线,预备队,约一个联队,在更后方待命。三线配置,层层递进。
“这就是日军的战术。”陆铮在心里说,“不是蛮干,是组织。不是靠个人的勇敢,是靠体系的运转。”
日军推进到俄军阵地前约三百米时,俄军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跟火炮完全不一样。火炮是轰隆隆的闷响,机枪是连续的、急促的、像一匹布被撕开的声音。陆铮在东北见过无数次机枪扫射的场面,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这样疯狂。
俄军的阵地上,至少三十挺机枪同时开火。弹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发光的鞭子,抽在日军的散兵线上。
日军士兵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倒,齐刷刷地倒下。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前排的士兵倒下了,后排的士兵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又倒下了,再继续。土黄色的军装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泛著诡异的光。
陆铮握著望远镜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些人,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乡,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此刻,他们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日军的进攻没有停下来。
第二线的士兵填补了第一线的空缺,继续往前推进。机枪扫过来,他们趴下。机枪转移目标,他们爬起来继续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逃跑。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往前滚、往前冲。
“他们不怕死吗?”刘柱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颤抖。
陆铮没有回答。他在笔记本上记录:
“日军战术:散兵线推进,三线配置,层层递进。火力压制与步兵冲锋结合。面对机枪火力,士兵伤亡惨重,但无人后退。士气极高,纪律极严。”
他放下笔,重新举起望远镜。
俄军的机枪火力开始减弱了。不是子弹打光了,而是日军的炮兵开始压制俄军的机枪阵地。炮弹精准地落在机枪巢周围,把那些喷吐着火舌的碉堡一个一个地敲掉。
日军趁机加快了推进速度。
六时三十分,第一批日军突入了俄军的第一道战壕。
然后是白刃战。没有枪声,只有喊杀声、惨叫声、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陆铮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到战壕里的人影在搏斗,能看到有人倒下,能看到土黄色的身影在向纵深渗透。
“第一道防线破了。”赵大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才两个半小时”
陆铮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七时,日军突破俄军第一道防线。从炮火准备到突破,用时三小时。俄军防御意志薄弱,部分部队未战先溃。”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俄军的第二道防线还在。更远处,奉天城的城墙隐约可见。战争,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