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袁世凯的密谈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腊月,保定。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小站操场的积雪半尺厚,新编第四协的训练却没停。陆铮刚从训练场上下来,棉裤腿上全是雪沫子,靴子冻得硬邦邦的。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协统,袁大人密召,即刻动身。”
陆铮没有问什么事。袁世凯的密召,从来不会提前说明缘由。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把驳壳枪别在腰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往保定赶。
到保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秉钧在城门口等著,穿着一件黑呢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见陆铮,只说了两个字:“跟我走。”没有去总督府,而是去了袁世凯在西城的那处私宅。院子里停著两辆马车,门口站着四个便衣护卫,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
袁世凯在书房里等他。不是一个人——徐世昌坐在角落里,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见陆铮进来,徐世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坐。”袁世凯指著对面的椅子。
陆铮坐下。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跟外面的寒风刺骨形成鲜明对比。袁世凯穿着一件灰鼠皮袍,手里端著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的第四协,练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按计划进行。开春之前,可以形成战斗力。”
袁世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朝廷那边,最近有些动静。”他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但陆铮听出了平淡下面的东西,“日俄战争结束了,朝廷觉得北洋的实力太大了,该收一收。”
陆铮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朝廷打算怎么做?”
“派满人将领到北洋任职。”袁世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美其名曰‘加强领导’,实际上是来摘桃子的。”
陆铮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袁世凯在抱怨,是在交代。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协统,手底下有四千人。朝廷派来的满人将领,可能是你的顶头上司,也可能是你的同级。不管是谁,你要记住——”
他走回来,在陆铮对面坐下,一字一句道:
“表面上尊重他们,给足面子。他们说什么,你听着。他们要什么,你给——但给那些不重要的。兵权,绝不能放。”
“兵权”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陆铮挺直腰杆:“标下明白。”
“你不明白。”袁世凯摇了摇头,“你以为我是怕朝廷抢我的兵?不是。北洋的兵,是北洋的命根子。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有说话的资格。朝廷为什么要派满人将领来?因为他们不放心北洋,不放心我,也不放心你们。”
他看着陆铮的眼睛,目光锐利。
“所以,你手里的四千人,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训练、调动、升迁、奖惩,一切由你说了算。朝廷派来的人,可以看,可以问,但不能碰。他要是想插手,你来找我。”
陆铮站起来,抱拳:“标下记住了。”
“坐下。”袁世凯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在吓你。是在教你。北洋这潭水,深得很。你在北洋待了三年,从哨官干到协统,该见的都见了,该懂的也该懂了。但有一件事,你未必懂。”
“什么事?”
“站队。”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北洋的军官,分两种。一种是只想当官、不想站队的。这种人,永远上不去。另一种是站对了队、跟对了人的。这种人,不一定有本事,但一定能上去。”
他看着陆铮。
“你是有本事的人。但你光有本事不够。你还得站对队。”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几乎是在摊牌。陆铮知道,这不是闲聊,这是在问他——你站谁的队?
他没有犹豫。
“标下是袁大人的人。”
袁世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好。”他站起来,走到陆铮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
“朝廷派满人将领的事,还在酝酿,不一定能成。但我们要提前准备。你回去之后,把第四协的军官名单整理一份给我。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忠诚,哪些人靠不住,都要写清楚。”
“是。”
“还有,”袁世凯放下茶杯,“你在东北认识的那个张作霖,最近怎么样?”
陆铮心里一动。袁世凯还记得张作霖,说明他对东北的布局从未停止。
“张作霖已经升了管带,手下五百人。在地方上很有人望,跟日本人也有来往,但标下判断,他不会真心投靠日本人。”
袁世凯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留着有用。你跟他保持联系,但不要走得太近。北洋的军官,跟关外的势力走得太近,会惹人闲话。”
“标下明白。”
袁世凯靠回椅背,端起茶杯,目光落在陆铮身上,停了片刻。
“陆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不要让我失望。”
这句话,陆铮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袁世凯用人的标准是“有用”,他看重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有用。他夸一个人,是因为这个人做了值得夸的事。但“最看好”三个字,不是夸,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托付。
陆铮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抱拳鞠躬。
“标下定不辜负袁大人期望。”
袁世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陆铮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袁世凯的声音。
“路上小心。雪大。”
陆铮回过头,袁世凯已经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了,像刚才那番话从来没说过一样。
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脸生疼。赵秉钧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袁大人很少对人说这种话。你好好珍惜。”
陆铮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保定城的灯火渐渐模糊,消失在风雪中。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袁世凯那几句话——“兵权绝不能放”“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
这不是普通的叮嘱,这是在交底。朝廷要派人来北洋,袁世凯要守住北洋的根基。而他,被放在了守门人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可靠。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保定城的方向。大雪纷飞,什么都看不清了。
“驾。”他踢了一下马肚子,加快速度,往小站的方向骑去。
回到小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营房门口的哨兵看见他,啪地立正敬礼。陆铮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协统部。
吴佩孚还没睡,在花厅里看文件。看见陆铮进来,放下手里的纸:“三弟,袁大人找你什么事?”
陆铮关上门,把袁世凯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朝廷要派满人将领,袁世凯要守住兵权,还有那句“你是我最看好的年轻人”。
吴佩孚听完,沉默了很久。
“袁大人这是在布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廷要收北洋的权,袁大人要保北洋的兵。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窗外的雪,转过身。
“三弟,你记住——不管朝廷派谁来,不管袁大人最后怎么样,第四协的兵,只能听你的。”
陆铮点了点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操场上白茫茫一片,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保定城的方向,灯火早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