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十月。
小站的风更冷了,操场上枯叶被北风卷起,打在士兵的脸上像刀子。陆铮的第四协训练照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袁大人走了,朝廷的人要来了。
果然,十月初九,朝廷的公文到了。
“练兵大臣荫昌,奉旨巡视北洋各镇,整饬军务。”
消息传到第四协的时候,孙传芳正在操场上带着第二标练刺刀。他把木枪往地上一插,脸涨得通红:“荫昌?满人?来整饬我们?”
吴佩孚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只说了一句话:“来者不善。”
陆铮坐在协统部里,看着那份公文,沉默了很久。
荫昌。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满洲正白旗人,出身贵族,曾在德国留学多年,学过军事,懂德语,见过世面。论军事素养,他比北洋很多将领都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是满人,他不是北洋的人。
在袁世凯时代,荫昌一直待在京城,担任过练兵处会办、陆军部侍郎等职,名义上是北洋的上司,但实际上没什么实权。现在袁世凯走了,朝廷把他派下来,意思很明确——用满人来管汉人的军队。
“大哥,二哥,”陆铮把吴佩孚和孙传芳叫到协统部,关上门,“朝廷来人了。荫昌,满人,留德的。这个人不好对付。”
吴佩孚问:“你见过他?”
“没有。但听说过。他懂军事,不是那种只会吃空饷的满族亲贵。他在德国待了好几年,学的就是军事。北洋的操典、军制,他都参与过修订。”
孙传芳冷哼了一声:“懂军事又怎样?北洋的兵,听他的吗?”
“他不需要北洋的兵听他的。”陆铮说,“朝廷派他来,不是让他带兵,是让他看着我们。他带着一批满族军官下来,要安插到各镇各协。明的说是‘交流学习’,暗的就是来摘桃子的。”
吴佩孚皱眉:“朝廷这是要削北洋的兵权。”
“对。”陆铮点头,“袁大人在的时候,朝廷不敢动。袁大人走了,朝廷觉得机会来了。荫昌是第一步,后面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孙传芳一拍桌子:“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来?”
陆铮看着他,缓缓道:“表面欢迎,内心排斥。朝廷派来的人,我们尊重他,给足面子。他要看训练,给他看。他要听汇报,给他听。他想插手人事、调动、升迁——对不起,兵权在我们手里,我们说了算。”
孙传芳还想说什么,吴佩孚抬手制止了他。
“三弟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袁大人刚走,朝廷正在盯着北洋。谁先跳出来,谁就是靶子。”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吧,好戏在后头。”
十月中旬,荫昌到了小站。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将军制服,肩上将星闪烁,腰佩军刀,脚蹬皮靴,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其中一半是满族军官,个个衣着光鲜,趾高气扬。
曹锟和第四镇各协协统在营门口迎接。荫昌下马,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曹协统,辛苦了。”
“大人辛苦!”曹锟满脸堆笑,“标下已经备好了酒宴,请大人移步——”
“不急。”荫昌摆了摆手,“先看部队。” 斋书苑 https://qzh.info/ 第七十六章 朝廷来人
曹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荫昌先看了第一协、第二协、第三协,走马观花,没有多说什么。最后,他停下来,问了一句:“第四协是谁的?”
“回大人,是陆铮的。”曹锟说。
“陆铮?”荫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协统?”
“正是。”
“去看看。”
陆铮已经得到了消息,提前做了安排。
他没有让部队刻意表演,也没有故意藏拙,而是让士兵们按照平时的节奏正常训练。唯一的变化是——他让吴佩孚在战术配合上故意出一点小错,不显眼,但内行能看出来。
吴佩孚不解:“三弟,朝廷来的人,咱们不应该表现最好吗?为什么还要故意出错?”
陆铮笑了笑:“太完美,反而引人猜忌。袁大人在的时候,我们可以做到最好,因为袁大人知道我们的底细。荫昌不一样,他是朝廷的人,是来挑刺的。如果我们表现得滴水不漏,他会觉得我们在故意掩饰什么。出点小错,反而让他放心——原来你们也不过如此。”
吴佩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荫昌来到第四协操场的时候,士兵们正在做协同训练。机枪连与步兵营配合,演练进攻战术。第一轮配合,步兵的推进速度比机枪掩护慢了半拍,被裁判员判定“伤亡过大”。
荫昌站在操场边上,举著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头问陆铮:“这是你们平时的训练水平?”
陆铮不卑不亢:“回大人,这是新兵连,刚练了两个月,还不太熟练。老兵连在另一边训练,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荫昌摆了摆手:“不用了。新兵能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带着随从走了。
吴佩孚站在陆铮身后,等荫昌走远了,才低声说:“他信了。”
陆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荫昌走后,陈有才送来了一份名单——荫昌带来的那些满族军官的名单,以及他们准备安插的位置。陆铮看了一眼,把名单递给吴佩孚。
“大哥,你看看。这些人,以后就是咱们的‘同僚’了。”
吴佩孚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这都是要害位置。”
“我知道。”陆铮说,“但朝廷的命令,我们不能明著违抗。他们来,可以。但能不能待得住,要看他们的本事。”
孙传芳冷笑一声:“本事?那些满族少爷,有几个当过兵的?让他们来带兵,不出三个月,兵就得跑光。”
陆铮摇了摇头:“不能让他们把兵带跑。他们是来摘桃子的,不是来练兵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摘不到桃子。”
“怎么做?”孙传芳问。
“不配合,但也不对抗。”陆铮说,“他们来了,我们尊重他们。但他们说的话,下面的人听不听,那是另一回事。”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