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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第一次试探

    第77章 第一次试探荫昌在小站待了五天。

    前三天,他看完了第四镇所有协的训练,写了厚厚一本笔记。第四天,他点名要单独看陆铮的第四协——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从早到晚,每个科目都不放过。

    陆铮知道,这是试探。

    荫昌不是来挑毛病的——至少表面上看不是。他是来摸底,看看这个二十六岁的协统到底有什么本事,看看第四协是不是像传闻中那么强,看看北洋的兵权到底攥在谁手里。

    “全体注意!”陆铮站在检阅台上,声音洪亮,“今天,练兵大臣荫昌大人亲临视察。拿出你们的本事,但也不要紧张。平时怎么练,今天就怎么练。”

    四千人齐刷刷立正,刺刀在晨光下闪著寒光。

    荫昌坐在检阅台上,身后坐着那十几个满族军官。他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从头到尾都在写写画画。

    第一个科目,队列。

    第四协的两个标依次走过检阅台。正步,抬腿,摆臂,落地,四千人的脚步声汇成一个节奏,像擂鼓,像打雷。荫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第二个科目,射击。

    卧姿、跪姿、立姿,轮换射击。一百五十米人形靶,全协平均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一。荫昌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笔记本,没有表情。

    第三个科目,体能。

    腿上绑沙袋,越野跑十里。四千人跑完,没有人倒下,没有人掉队。荫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第四个科目,战术协同。

    这是陆铮故意留破绽的科目。步兵营与机枪连的配合,在第三次进攻时出现了脱节——步兵冲得太快,机枪火力没有及时跟上,裁判员判定“伤亡惨重”。荫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看着陆铮。

    “陆协统,这个科目,好像不太顺利?”

    陆铮面色不变:“回大人,这是新编的机枪连,跟步兵营合练不到一个月,配合还不够默契。再练一个月,会好很多。”

    荫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第五个科目,夜战演练。

    天黑了,部队在野外展开,摸黑行军、设伏、突袭。士兵们没有灯光,没有口令,全靠手势和暗号。荫昌站在高处,用夜视望远镜看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对身边的满族军官说了一句:“这个协的夜战能力,比我在德国见过的部队不差。”

    那个满族军官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天的视察结束了。荫昌没有当场评价,只是对陆铮说了一句:“明天,到我住处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陆铮去了荫昌在镇上的临时住处。

    荫昌住在一座中式宅院里,院子里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盛。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没有穿军装,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教书先生。看见陆铮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铮坐下,腰杆挺直。

    荫昌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陆协统,你在北洋几年了?”

    “回大人,四年。”

    “四年,从哨官到协统。”荫昌看着他,“这个速度,在北洋是头一份。”

    陆铮没有说话。

    荫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的兵,练得不错。队列、射击、体能,都很好。夜战能力尤其出色,我在德国都没见过那么好的夜战训练。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陆铮的眼睛。

    “战术协同,有漏洞。步兵和机枪的配合,不是练一个月能解决的。你在藏拙。”

    陆铮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

    “大人明鉴。标下确实在战术协同上有不足,正在改进。”

    荫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审视的笑。

    “你没有不足。你在故意出错。”

    陆铮没有回答。

    荫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陆铮,我不是你的敌人。”他的声音很低,“朝廷派我来,不是来整北洋的。是来看看北洋到底怎么样。你跟袁大人是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你在北洋是什么地位,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的兵,能不能打仗。”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今天我看了一天,结论是——能打。你的兵,是北洋最能打的。”

    陆铮站起来,抱拳:“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荫昌摆了摆手,“是实话。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

    “北洋是朝廷的军队,不是某个人的私兵。”荫昌一字一句地说,“袁大人走了,北洋还在。朝廷不会对北洋怎么样,但北洋的人,要懂得进退。”

    陆铮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北洋将领听的。朝廷要的不是北洋的命,是北洋的“心”——让北洋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标下明白。”他说。

    荫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我就回北京了。第四协的训练,继续保持。”

    “是。”

    陆铮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荫昌的声音。

    “陆铮。”

    他回过头。

    荫昌坐在椅子上,端著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聪明是好事,但别聪明过头。”

    陆铮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回到协统部,吴佩孚和孙传芳已经在等他了。

    “怎么样?”孙传芳迫不及待地问。

    陆铮把荫昌的话复述了一遍。

    吴佩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荫昌,不简单。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陆铮点头,“但他没有点破。说明他不想跟我们翻脸。”

    孙传芳皱眉:“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让我们知道——朝廷在看着。”陆铮说,“但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僵。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北洋不是他能撼动的。他这次来,就是走个过场,回去交差。”

    吴佩孚问:“那他带来的那些满族军官呢?”

    “会安插进来。”陆铮说,“但不会太多,也不会在要害位置。朝廷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传芳忽然笑了:“这么说,这一关,咱们过了?”

    “过了。”陆铮说,“但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操场上,士兵们还在训练。喊杀声震天,脚步声如雷。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哥,二哥,”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会跟朝廷的人打交道。不卑不亢,不亲不疏。他们来了,我们欢迎。他们走了,我们照旧。北洋的根基,不是靠朝廷给的,是靠我们自己扎下去的。”

    吴佩孚点了点头。孙传芳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