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曹锟的处境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正月,春节刚过,小站还没有从过年的气氛中缓过来,曹锟就来找陆铮了。
曹锟是老上司,陆铮的哨官、队官、标统,都是在曹锟手下干的。虽然现在两人平级——都是协统——但陆铮对曹锟始终保持着尊敬。没有曹锟的提携,就没有他的今天。
但今天的曹锟,跟以前不一样。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脸色灰暗,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一进门就把帽子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弟,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铮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协统,出什么事了?”
曹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咽了下去。
“朝廷给我派了一个满人帮统。姓爱新觉罗的,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叫毓秀。三十出头,没打过仗,没带过兵,连枪都擦不干净。来了就要这要那,今天说训练太苦,明天说伙食太差,后天说要换军官。”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
“最可气的是,他还处处跟我作对。我说往东,他偏往西。我说加强训练,他偏要减训练。他说士兵太累了,要休息。我说打仗的时候敌人会让你休息吗?他说——‘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
曹锟一拍桌子。
“不是打仗的时候?那他来干什么?来当大爷的?”
陆铮听着,没有说话。
曹锟发泄了一通,渐渐平静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弟,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是朝廷派来的,我不能明著得罪他。但他这样掣肘,我的协还怎么带?”
陆铮想了想,问:“他这个帮统,分管什么?”
“名义上是协统的副手,实际上什么都想管。训练他要管,人事他要管,后勤他也要管。但他什么都不懂,管什么乱什么。”
陆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协统,你们协最近有剿匪任务吗?”
曹锟愣了一下:“剿匪?直隶南部倒是有几股土匪,但不大,几百人。怎么了?”
陆铮看着他,缓缓道:“协统,既然毓秀什么都想管,不如让他去管剿匪。”
曹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皇亲国戚吗?不是什么都懂吗?那就让他带兵去剿匪。打好了,功劳是你的。打不好,责任是他的。而且——”陆铮压低声音,“他不懂军事,去剿匪肯定出问题。出了问题,朝廷脸上挂不住,自然会把他调走。”
曹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老弟,你这招够损的。”
“不是损,是顺势而为。”陆铮说,“协统,你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要不要,是他的事。他要是聪明,就会推掉。他要是蠢,就会接。接了就等著出丑。”
曹锟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好!就按你说的办!”
正月十八,曹锟在协部召集会议,宣布了剿匪任务。
直隶南部磁州一带,有一股三百多人的土匪,盘踞在山寨里,打家劫舍,祸害百姓。地方官府请求派兵剿灭。曹锟把任务布置下去,然后看着毓秀。
“毓帮统,这次剿匪,你带队如何?”
毓秀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他看了看曹锟,又看了看其他人,犹豫了一下。
“曹协统,标下没有实战经验,恐怕——”
“没有经验可以积累嘛。”曹锟笑着说,“你是皇亲国戚,又留过洋,懂军事。带几百人去剿几百个土匪,不是手到擒来?你放心,我派最好的部队给你。”
毓秀张了张嘴,想推辞,但曹锟已经把话说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不好拒绝,只好硬著头皮答应。
“那标下试试。”
曹锟笑容满面,心里乐开了花。
正月二十,毓秀带着两个营的兵力,浩浩荡荡地向磁州开拔。
这两个营,一个是曹锟的老部队,一个是朝廷安插的满族军官带的部队。曹锟特意把满族军官的那个营配给毓秀——让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折腾。
毓秀出发后,曹锟来找陆铮喝酒。
“老弟,你说毓秀能打赢吗?”
陆铮摇了摇头:“打不赢。”
“为什么?”
“因为他不懂兵。”陆铮说,“土匪盘踞山寨,易守难攻。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需要迂回包抄、夜袭、甚至围困。毓秀没有实战经验,他只会按照操典正面进攻。土匪以逸待劳,他必败。”
曹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败了好。败了,他就该滚了。”
正月二十五,消息传来。毓秀剿匪失败,损失惨重。
他带兵到达磁州后,没有侦察地形,没有了解敌情,直接下令正面进攻。土匪居高临下,滚木礌石齐下,官军死伤数十人。毓秀慌了,又下令撤退。撤退途中,被土匪伏击,又死伤数十人。两个营的兵力,死伤近百,连土匪的毛都没摸到。
消息传到小站,曹锟正在协统部喝茶。他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也有愤怒。得意的是毓秀果然败了;愤怒的是,那些死伤的士兵,都是北洋的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这个废物!”他一拳砸在桌上,“一百多条命,就这么白白送了!”
陆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曹锟抬起头,看着他。
“老弟,你说下一步怎么办?”
“写报告。”陆铮说,“如实上报。毓秀指挥失误,导致重大伤亡。朝廷看到报告,自然会处理。”
曹锟点了点头,拿起笔,开始写报告。写了几行,又放下。
“老弟,你说朝廷会怎么处理毓秀?”
“调走。”陆铮说,“不会重罚。他是皇亲国戚,朝廷要保他的面子。但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北洋。调回京城,给个闲职,不了了之。”
曹锟咬了咬牙。
“便宜他了。”
二月初,朝廷的回复到了。
毓秀“剿匪不力,指挥失当”,调回京城,另有任用。他的帮统职位,由曹锟推荐的军官接任。
曹锟重新掌握了协的全部兵权。
消息传到第四协,吴佩孚对陆铮说:“三弟,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漂亮。”
陆铮摇了摇头。
“不是借刀杀人。是顺势而为。毓秀如果真有本事,他不会败。他败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吴佩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三弟,你就不怕曹锟看穿你的心思?”
陆铮笑了。
“大哥,曹协统是老江湖。他什么都看穿了。但他需要我给他出主意。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
当天晚上,曹锟又来找陆铮喝酒。
这一次,他喝得很开心,一杯接一杯,脸红得像关公。
“老弟,来,干!”
陆铮陪他喝了一杯。
曹锟放下酒杯,看着陆铮,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弟,我知道你给我想的办法,是让我利用毓秀不懂军事的弱点。我也知道,那些死伤的兵,本可以不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不后悔。不把毓秀赶走,我的协就要被他搞垮。死一百个兵,救一千个兵。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陆铮没有说话。
曹锟又喝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老弟,你是我的福将。从你在小站当哨官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曹锟不会忘了你。”
陆铮站起来,抱拳:“协统,标下也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提携之恩。”
曹锟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