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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土肥原来访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三月,天津。

    春天来得迟,护城河里的冰还没化尽,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摆。陆铮穿着一身便装,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黑马,从天津火车站出来,往英租界的方向走。

    他是秘密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军装,甚至没有告诉吴佩孚。一封信从天津寄到小站,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土”字。土肥原贤二。陆铮一眼就认出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路十七号,三月十八,恭候。”

    土肥原以日本商人的身份来了天津。他要见陆铮。

    维多利亚路十七号是一座西式洋楼,红砖,尖顶,拱形窗户,门口挂著一块铜牌:“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天津支店”。陆铮按了门铃,一个穿西装的日本青年开门,用日语问:“请问您找谁?”

    “土肥原先生。”

    青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土肥原在二楼的会客室里等他。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像个典型的日本商社职员。但陆铮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老茧——那是长期扣扳机磨出来的。商人不会有这种茧子。

    “陆桑,好久不见。”土肥原站起来,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说,“请坐。”

    陆铮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墙上挂著一幅日本富士山的油画,桌上放著一套精致的茶具。窗户关得很严,窗帘半拉着,外面看不到里面。

    “土肥原君,你现在是商人?”陆铮问。

    土肥原笑了:“表面上是。实际上——还是做老本行。”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两个人从旅顺外围的枪林弹雨中结识,在奉天会战的硝烟里交换过情报,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装模作样反而显得虚伪。

    土肥原泡了一壶茶,给陆铮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茶香,然后放下。

    “陆桑,我这次来天津,一是为了工作,二是想见你。”

    “什么工作?”

    “调查华北的经济状况。开矿、修路、贸易——日本企业在华北有很多业务,需要有人协调。”土肥原说得轻描淡写,但陆铮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经济调查。日本在华北的每一步扩张,背后都有军方的影子。土肥原这个“商人”,不过是披着西装的情报官。

    “你想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土肥原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陆桑,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跟你绕弯子。北洋现在的情况,我很清楚。袁世凯调走了,朝廷在往北洋安插满人,北洋内部人心惶惶。日本方面对华北的局势非常关注。”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继续合作。”土肥原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你提供北洋的情报给我,我提供日本的政策动向给你。公平交换,各取所需。”

    陆铮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日本煎茶,味道清淡,带着一丝海苔的香气。他放下茶杯,看着土肥原。

    “土肥原君,你知道我不能把北洋的秘密给你。”

    “我不需要北洋的秘密。”土肥原说,“我需要的是——北洋对日本的态度,对朝廷的态度,对未来的打算。这些不需要你出卖你的国家,只需要你告诉我你的判断。”

    陆铮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我给你什么级别的信息,由我决定。你不能追问来源,不能要求我提供我不愿意提供的东西。而且——我们的合作,不能损害中国的利益。”

    土肥原想了想,点头。

    “可以。公平。”

    两人握了握手,算是达成了默契。

    土肥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陆铮面前。陆铮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日本对华政策的内部备忘录,不是原文,是土肥原手写的摘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主要内容有三条。

    第一,日本政府将继续支持袁世凯。袁世凯是北洋的核心,稳住北洋就是稳住华北。日本在华北的经济利益需要稳定的环境,袁世凯是最好的人选。

    第二,日本不反对与清廷接触。清廷虽然对日本心存戒备,但日本希望通过经济合作和政治对话,逐步扩大在华北的影响力。

    第三,日本不会介入北洋与清廷的权力斗争。无论谁赢,日本都要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

    陆铮看完,把文件推回去。

    “能让我抄一份吗?”

    “不用抄。这份送你了。”土肥原说,“我写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存档。”

    陆铮把文件折好,收进怀里。

    “土肥原君,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泄露给清廷?”

    土肥原笑了。

    “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清廷知道了也没用。清廷想利用日本对付北洋,又想利用北洋对付日本,左右摇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你不一样,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陆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土肥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陆桑,我跟你透个底——日本不会看着北洋垮掉。北洋垮了,华北就乱了。华北乱了,日本的经济利益就受损了。所以,不管朝廷怎么折腾,日本都会想办法保住北洋的基本盘。”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铮点了点头。

    “明白。北洋不会倒。但谁会留在北洋的牌桌上,还不一定。”

    土肥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聊了日俄战争后的东北局势,聊了日本国内的政治动向,聊了清廷预备立宪的进展。土肥原说话很谨慎,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但陆铮从他的话里,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日本对华北的野心,比表面上大得多。经济合作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政治控制和军事渗透。

    临别时,土肥原送他到门口。

    “陆桑,以后我每年会来天津一两次。你方便的时候,我们可以见面。不方便的时候,写信也行。”

    陆铮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陆铮走出洋楼,翻身上马,策马而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多利亚路十七号的窗户里,土肥原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像一个剪影。

    回到小站,天已经黑了。陆铮直接去了协统部,关上门,把土肥原给他的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里。

    吴佩孚敲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三弟,出什么事了?”

    陆铮把去天津见土肥原的事说了一遍,但没有提文件的具体内容——不是不信任吴佩孚,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土肥原说,日本会保北洋。”

    吴佩孚的眉头皱了起来。

    “日本保北洋,不是好心。是利益。”

    “我知道。”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至少说明一件事——北洋不会倒。不管朝廷怎么折腾,北洋的基本盘还在。”

    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三弟,你跟日本人打交道,要小心。”

    “大哥放心。我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