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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拖字诀

    第106章 拖字诀宣统三年(1911年)十月十二日夜,小站。

    陆铮接到南下的命令,比荫昌的专列离开北京还早了两个时辰。命令是镇统转发的,措辞很急——“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赴信阳集结”。落款是陆军部,盖著兵部的大印。但陆铮知道,这道命令不是荫昌拟的,是载沣在紫禁城里拍著桌子逼出来的。武昌丢了,湖南独立,陕西独立,江西也快了。朝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北洋军一夜之间飞到武昌城下。

    他把命令看了一遍,递给吴佩孚。

    “大哥,朝廷让我们星夜兼程。”

    吴佩孚接过命令,看了一遍,放下。

    “你怎么打算?”

    陆铮站起来,走到墙上挂著的时钟前。时针指向九点,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操场上漆黑一片,只有哨兵的手电筒偶尔闪一下。

    “今晚不动。让弟兄们好好睡觉。”

    “明晚呢?”

    “明晚也不动。”陆铮转过身,“后天再说。”

    吴佩孚嘴角微微翘起。

    “那朝廷问起来,怎么回?”

    “铁路不通,车皮没到。给养不足,粮草还没凑齐。士兵们听说要去南方打仗,人心惶惶,需要时间安抚。”陆铮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理由多了去了。”

    吴佩孚点了点头。

    “那荫昌那边呢?他要是催呢?”

    “让他催。”陆铮走回桌前坐下,“他催他的,我们走我们的。北洋军不是他荫昌的兵,他喊破嗓子也没用。等他的专列到了信阳,他就会发现——火车好坐,兵不好带。”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回文。

    “第四协遵令南下,即日起程。唯铁路车皮尚未到位,粮饷给养亦在筹措中。待准备就绪,即行开拔。”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交给陈有才。

    “发出去。让镇统转报兵部。”

    十月十三日,小站。

    天刚亮,陆铮就起来了。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士兵们出早操。跑步、队列、刺刀——一切如常,跟没接到命令一样。吴佩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弟,今天走不走?”

    “不走。”陆铮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让弟兄们再歇一天。明天再说。”

    上午,荫昌的催电到了。电文很短:“第四协为何尚未出发?限即日开拔!”

    陆铮看完,笑了笑,把电报递给吴佩孚。

    “大哥,你回。”

    吴佩孚接过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一行字:“给养未到,士兵无粮,无法开拔。请速拨粮饷。”

    电文发出后,陈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协统,要是朝廷真把粮饷拨下来了,咱们还拖不拖?”

    陆铮看了他一眼。

    “拨下来再说。拨下来了,我们就说车皮没到。车皮到了,我们就说道路不通。道路通了,我们就说士兵生病。生病的好了,我们就说天气不好。总有理由。”

    陈有才笑了。

    当天下午,第二封催电到了。这一次不是荫昌发的,是军咨府直接发的,措辞更严厉:“第四协迁延不进,贻误战机,该协统岂能负责?”

    陆铮看完,面色不变。

    “回电:非敢迁延,实因粮饷不继。士兵饿著肚子,无法行军。请朝廷体恤下情。”

    吴佩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三弟,你这‘粮饷不继’的借口,能用多久?”

    “用多久算多久。”陆铮把电报扔在桌上,“朝廷要是真能把粮饷送来,我陆铮就敢收。收了粮饷,照样走不快。粮饷不是问题,问题是——北洋军不想为清廷卖命。”

    十月十四日,小站。

    第三天了。陆铮的第四协还在营房里待着,一步没动。荫昌的专列已经过了彰德,正在向信阳疾驰。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陆铮一封接一封地回,理由一条比一条充分。

    上午,陈有才送来一份密报。不是朝廷的催电,是北洋同乡会从北京发来的。

    “协统,北京那边有消息了。朝廷内部吵翻了,载沣想用满人,但满人里没有能打的。有人提出请袁大人出山,载沣还在犹豫。”

    陆铮接过密报,看了一遍,递给吴佩孚。

    “大哥,你看到了吗?朝廷撑不住了。载沣恨袁大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北洋军只听袁大人的,他早晚得低头。”

    吴佩孚看完密报,放下。

    “三弟,你说载沣什么时候会请袁大人?”

    陆铮想了想。

    “不会太久。荫昌到了信阳,指挥不动北洋军,他就会知道——北洋不是他能碰的。到那时候,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当天下午,陆铮终于下令开拔了。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时机到了——拖了三天,该给朝廷一点面子了。但他定的行军速度,比新兵拉练还慢。

    “一天三十里。走两天,停一天。沿途多休息,少赶路。”

    吴佩孚问:“走哪条路?”

    “走官道。不走铁路。铁路太快,官道慢。”

    “那荫昌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铁路不通,只能走官道。”陆铮翻身上马,“官道路况不好,马匹需要休息。弟兄们需要吃饭。天黑了不能走,下雨了不能走,太阳太大也不能走。”

    吴佩孚笑着摇了摇头,也跟着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开出营房。三千多人,三千多支枪,六挺机枪,六门山炮,排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向南行进。速度很慢,慢到路边的农民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支北洋军的队伍,装备精良,军容整齐,可走起来却像在逛街。

    一个时辰走了五里。走了十里,陆铮下令歇脚。

    “协统,这才走了十里。”一个管带跑过来,满脸不解。

    “弟兄们累了。歇半个时辰再走。”

    管带张了张嘴,看到陆铮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十里,太阳偏西了,陆铮下令扎营。

    “协统,天还没黑呢。”

    “天快黑了。黑天走路不安全。扎营。”

    管带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顶嘴。他们知道,协统不是在慢走,是在等。等一个人。那个人不回来,北洋军就不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