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与伍廷芳会面十二月十二日,上海。
陆铮坐在南京路华洋大饭店三楼套房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这是他第一次喝咖啡,苦,涩,带一点焦糊味,说不上好喝,但提神。他已经喝了两杯,眼睛还亮着,脑子里反复过著下午的安排。
北洋同乡会的上海联络点花了两天时间,通过一位在英租界工部局任职的华人律师,搭上了南方议和代表团的线。对方听说北方有人想私下见面,起初很犹豫,但在律师担保下,最终还是答应了。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二日下午,地点在英租界工部局大楼,上海公共租界的行政管理机构,高墙深院,华人纳税人不得参与立法,各国巡捕持械巡逻,这里被外界视为“中立区”,南北双方的密使都喜欢选在这里接头,安全,隐蔽,出不了事。
陆铮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西装是昨天在南京路上的成衣铺现买的,花了三十块银元,裁缝量了尺寸,半天就做好了,上身合体,比军装舒服。他还不太习惯穿西装,领带系了三次才系好。
“东家,车来了。”陈有才推门进来,也换了一身灰色西装,像个跟班。
两人下楼,上了一辆租来的黑色福特轿车。司机是英租界工部局的一个华人员工,对大楼的路况了如指掌。车子穿过南京路,拐进江西路,在工部局大楼门前停下。大楼是花岗岩砌成的,庄严肃穆,门口站着两个印度巡捕,缠着红头巾,手里拄着警棍。
陆铮下了车,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去。
伍廷芳已经在会客室里等著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脚蹬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像个传统的中国士绅,与穿西装戴领带的陆铮形成了鲜明对比。五年前伍廷芳代表清廷出使海牙时也穿西服,今天换上长衫,更像个儒雅的中国绅士。
伍廷芳站起来,伸出手,面带微笑。
“陆先生?”
陆铮跟他握了握手。伍廷芳的手很软,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这是一双写文章的手,不是握枪的手。
“伍先生,久仰大名。”
伍廷芳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他是广东新会人,生于新加坡,三岁随父回国,早年入香港圣保罗书院,1874年自费留学英国,入伦敦学院攻读法学,成为中国近代第一个法学博士。此后回香港任大律师,成为香港立法局第一位华人议员。1882年进入李鸿章幕府,参与中法谈判、马关谈判,后又出任驻美国、西班牙、秘鲁公使。辛亥革命爆发后,他被南方独立各省推为民军议和全权总代表,主持南北议和。他见过的中国官员不计其数,像陆铮这样年轻的,不多。
“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陈有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个侍者端上茶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陆铮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
“伍先生,我是北洋第四镇第四协协统陆铮。奉袁大人之命,以军事顾问身份随唐绍仪代表团来沪,观察和谈进程。”
伍廷芳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在陆铮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协统?北洋的协统?”
“是。”
“你这么年轻?”
陆铮面色平静。他今年三十岁,八年前从哨官做起,一路升到协统,在北洋被称为“最年轻的协统”。每当有人说他年轻,他都习惯了。
“伍先生,北洋用人不拘一格。年轻不是问题,有没有本事才是问题。”
伍廷芳笑了。他笑得很含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陆协统,你既然是北洋的协统,又奉袁大人之命来沪,你我之间,不必拐弯抹角。你想谈什么?”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伍先生,北洋不希望内战。我们来上海,是真的想和谈,不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陆铮知道,跟伍廷芳这种人说话,不能绕弯子。他是留美博士,学的是法律,讲的是逻辑。你绕弯子,他看不起你。你直奔主题,他才愿意跟你谈。
伍廷芳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北洋不希望内战?”他放下茶杯,看着陆铮的眼睛,“陆协统,北洋军刚刚在汉口放了火,在汉阳打了仗。死了那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房子,你现在说北洋不希望内战?”
陆铮没有被他的目光逼退,同样直视着他。
“伍先生,汉口大火,是冯国璋自作主张,不是袁大人的意思。汉阳之战,是革命军先动手反攻汉口,北洋军被迫还击。袁大人从始至终都希望谈判解决,所以才在攻占汉阳后下令停战,所以才派唐绍仪南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有力。
“伍先生,您跟唐绍仪是老相识,都在外务部共事多年。您应该知道,唐绍仪是真心来谈的,不是来拖延时间的。他在火车上就剪了辫子,到了上海穿西装、开汽车——这些,不像是朝廷忠臣会做的事吧?”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陆铮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唐绍仪这个人,我了解。他有见识,有担当,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但他代表的是袁世凯。袁世凯想怎么谈?谈成什么样?”
陆铮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伍廷芳的龙井比华洋大饭店的咖啡好喝多了,清香甘醇,回甘悠长。
“袁大人希望南北停战,共商国是。打下去,两败俱伤,便宜了洋人。北洋不想打,革命党也打不动了。既然大家都打不动,不如坐下来谈。至于谈成什么样——袁大人没有给我明确的底牌。他只是让我来看看,听听,回去告诉他。伍先生,您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暴露袁世凯的真实意图,又把球踢给了伍廷芳。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革命党的底线,是共和。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这是底线,不能退。至于谁当总统——可以谈。”
陆铮心里早有预料。伍廷芳这话,比他预想的更直白。革命党把底牌亮出来了——不要皇帝,要共和。至于谁来坐总统,他们愿意商量。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个信息太重要了,比什么都值钱。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伍先生,这个话,我会一字不漏地转给袁大人。”
伍廷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陆协统,你听到这个,不惊讶?”
陆铮面色不变。
“伍先生,北洋军中,明白人不少。清廷气数已尽,这是明摆着的事。只是有人愿意承认,有人不愿意承认罢了。”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继续说。”
陆铮放下茶杯。
“伍先生,袁大人还有一个意思。”
“请讲。”
“南北和谈,不能拖太久。时间拖得越久,局势越乱。各省独立,各自为政,谁也控制不住。北洋还能控制北方,但南方各省的革命党,你们自己能控制住吗?广东的陈炯明,广西的陆荣廷,云南的蔡锷——这些人,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算盘。他们真的听孙文的?”
伍廷芳沉默了很久。
陆铮这句话,戳到了革命党最痛的地方。革命党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松散联盟。孙中山、黄兴、黎元洪、各省都督,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算盘。革命成功了,他们能团结一致吗?不能。他们会争权夺利,会内斗。这一点,伍廷芳比谁都清楚。
“陆协统,你说得对。”伍廷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革命党内部,确实不是铁板一块。但北洋也不是。冯国璋想打,段祺瑞想谈,你呢?你是哪一边的?”
陆铮看着他。
“我是袁大人一边的。”
伍廷芳转过身,看着陆铮,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陆协统,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岁,协统,袁大人的心腹。”伍廷芳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北洋有你这样的人,是北洋的福气。革命党有你这样的对手,是革命党的压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两人又谈了很久,从南北和谈的进程,谈到列强的态度,谈到各省独立后的局势。伍廷芳说话很谨慎,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但他透露出来的信息,让陆铮对南方革命党的内部情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孙中山即将从海外回国,他可能当选临时大总统。黎元洪在武昌,名义上是鄂军大都督,实际上已经被革命党人架空了。各省都督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这些信息,陆铮一一记在心里。
临别时,伍廷芳送他到门口。
“陆协统,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但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
“伍先生请讲。”
“北洋军是一支好军队,不应该成为某一个人的私兵。军队是国家的,不是哪个人的。你记住这句话。”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走出工部局大楼,上了轿车。车子发动,沿着江西路往外滩方向开去。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转着伍廷芳那句话——“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
伍廷芳是个明白人。他知道革命党打不过北洋,也知道北洋不想打。他愿意谈,是因为谈比打划算。但他也知道,革命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想打,有些人想谈,有些人想借着战争扩大自己的势力。他夹在中间,难。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上海,这座城市,正在见证历史。而他,正在参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