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长江客轮。
陆铮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泛起的波浪,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薄雾中缓缓后退。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协统制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脚蹬千层底布鞋,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起来像个跑码头做生意的商人。陈有才跟在他身后,穿得更朴素些,像个账房先生。
这不是陆铮第一次来上海。
一年多前,他曾秘密来过一次,以商人的身份在法租界的一幢小洋楼里,见过同盟会中部总会的负责人李燮和。那一次,他坐在李燮和对面,喝着龙井,说了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北洋军人不干政,但也不反对革命。”
时隔一年半,上海变了,他也变了。
去年他来的时候,大清还在,摄政王载沣还在折腾,革命党在广州刚闹完新军起义,还被镇压了。现在,大清快完了,革命党占了南方半壁江山,北洋军和革命军在武汉打了四十多天,死了上万人,南北双方终于坐到了谈判桌前。
船驶入黄浦江,两岸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左岸是浦东,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和农田,偶尔有几间低矮的茅屋,跟江北的乡村没什么区别。右岸是浦西,外滩——那里是另一个世界。
陆铮看到了外滩的那一排建筑。江海关、汇中饭店、怡和洋行、有利银行、上海总会一幢幢西式大楼巍然矗立,花岗岩的外墙在阳光下闪著暖色的光,拱形的门窗、雕花的廊柱、高耸的钟楼,每一栋都像是一座宫殿。江海关的钟楼高耸入云,钟面上巨大的罗马数字清晰可见,时针正指向十点。钟声悠扬,在江面上回荡。
江边的马路上,汽车、马车、黄包车川流不息,行人们穿着西装、旗袍、长衫,行色匆匆。码头上,搬运工扛着货物穿梭,苦力们喊着号子,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戴着红头巾,站在路口吹着哨子,指挥交通。江面上,除了客轮和货船,还有几艘外国军舰,炮塔缓缓转动,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十里洋场,灯红酒绿。
这个词陆铮上次来时就听说过,但这次亲眼看到,感受更深。去年他来的时候,心思全在李燮和身上,谈完就走,没怎么细看这座城市。这次不一样,他要在上海住上一阵子,看和谈,看人,看这座城市的脉搏。
“东家,船靠岸了。”陈有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铮提着皮箱,走下跳板,踏上了外滩的码头。脚下的石板路平整坚实,踩上去跟小站的泥土地完全是两个感觉。空气中有江水的气息,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面包房飘来的奶油香,还有隐约的香水味。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驳杂、喧嚣、充满诱惑。
他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江面。客轮正在掉头,准备驶回汉口。江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在水面上跳跃。几艘小舢板从客轮旁边划过,船夫摇著橹,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远处,法国军舰上飘着三色旗,英国军舰上飘着米字旗,美国军舰上飘着星条旗。
“东家,车来了。”陈有才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穿着蓝色短褂,满脸堆笑。
陆铮上了车,陈有才坐在旁边。车夫拉起车,跑得飞快,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去英租界,南京路。”陈有才对车夫说。
“好嘞!”
黄包车穿过外滩,拐进了南京路。陆铮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南京路是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英国的呢绒、法国的香水、德国的钟表、美国的罐头、日本的绸缎,还有本地的丝绸、茶叶、瓷器。穿着旗袍的太太小姐们挽著洋装男士的手臂,说说笑笑地进出商店。穿着制服的店员站在门口鞠躬迎客,笑容可掬。
路边有报摊,摊上摆着《申报》《新闻报》《字林西报》,还有几份日文报纸。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正在买报,手里还拿着一本英文书。街角的咖啡馆里,几个外国人在喝咖啡,桌上摆着银质的咖啡壶,侍者穿着白色制服,彬彬有礼。
霓虹灯还没亮起来,但陆铮能想象到夜晚的景象。上次来上海,他住在法租界的小旅馆,匆匆来匆匆走,没怎么逛过南京路。这次他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有的是时间看。
“东家,”陈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您觉得上海怎么样?”
陆铮沉默了片刻。
“上次来,没细看。这次看,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上次来,大清还在。革命党还在闹,但闹不大。现在,大清快完了。革命党坐在谈判桌上,跟袁大人的人面对面谈。”他顿了顿,“这座城市,正在见证历史。”
黄包车在南京路的一幢大楼前停下。门口挂著“华洋大饭店”的招牌,门童穿着红色制服,戴着金边帽子,拉开门,鞠躬。
陆铮下了车,抬头看着这幢大楼。六层楼,花岗岩外墙,拱形窗户,门廊的柱子是科林斯式的,雕著莨苕叶纹。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挂著水晶吊灯,前台的服务员穿着西装,操著流利的英语。
他在小站住了六年,住的是砖瓦房,睡的是木板床,用的是油灯。每次到上海,都像是穿越了时空。
办好入住,陆铮和陈有才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西式大床,丝绸被褥,红木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南京路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陆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黄包车夫拉着车在街上飞奔,报童举著报纸喊著“号外号外”,巡捕吹着哨子指挥交通,外国水兵搂着中国姑娘走过。街角的咖啡馆里飘出爵士乐,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陈有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有才,”陆铮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东家,您想到什么?”
“小站。”陆铮转过身,看着他,“小站的操场上,士兵们光着膀子练刺刀。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冻得手都伸不直。他们一个月拿几两银子的饷,家里好几口人要养活。他们不知道上海长什么样,不知道什么是爵士乐,不知道什么是大理石地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他们用命守着的这个国家,它的最繁华的地方,是洋人的租界。这里的一切,跟他们没有关系。”
陈有才沉默了片刻。
“东家,您说得对。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陆铮转过身,又看着窗外,“但这是事实。小站的士兵,直隶的农民,河南的百姓——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着,死了,埋葬了。而这片土地上最好的地方,不是他们的。”
窗外,南京路上依旧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黄包车夫拉着车,洋行的职员夹着公文包,巡捕房的印度巡捕吹着哨子,外国水兵搂着中国姑娘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三楼窗户后面,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军官,正用另一种眼光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