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与黄兴重逢伍廷芳见过之后,陆铮一直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陈有才通过北洋同乡会的渠道,辗转找到了黄兴在上海的临时住所。消息递进去的时候,黄兴正在养伤——汉阳保卫战中,他在前线督战时旧伤复发,右臂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加上连日奔波的劳累,整个人的状态并不好。但听说“北洋第四协的陆协统”想见他,黄兴没有犹豫。
“请他来。就今晚。”
十二月十三日傍晚,陆铮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比见伍廷芳时随意一些。他知道黄兴不是那种讲究形式的人,太正式反而显得生分。他从华洋大饭店出来,上了一辆租来的福特轿车,穿过南京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马路,在一幢西式小楼前停下。
黄兴的临时住所在法租界,是一幢三层小洋楼,红砖外墙,拱形窗户,门口种著两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小楼不大,但很安静,四周没有巡捕,没有卫兵,甚至没有门铃。
陈有才上前叩门,三长两短,一慢两快。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沉稳,看了陆铮一眼,侧身让他进去。陈有才留在门外。
“黄先生在楼上。”
陆铮上了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布置得很简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中西文书籍,有兵法、有史书、有法律,还有些英文原版的军事著作。桌上摊著几份地图和文件,旁边放著一盏铜制台灯,灯罩是绿色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桌面上。窗台上放著一盆文竹,青翠欲滴。
黄兴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右臂上缠着绷带,用一条布带吊在胸前,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萎靡。
陆铮上一次见到黄兴是在汉阳前线的望远镜里,远远地隔着硝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现在面对面地站着,他才发现,这个人比望远镜里看到的更瘦,眉宇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才有的沧桑和淡然。
“陆协统。”黄兴放下文件,站起来,伸出手。
“黄先生。”陆铮跟他握了握手。黄兴的手很有力,不像受伤的人,握得陆铮的指节微微发紧。他的皮肤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
“请坐。”
陆铮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摊著一张汉阳战役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著双方的防线、进攻方向和兵力部署。地图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白,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
黄兴没有急着说话。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陆铮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碧螺春的清香在蒸汽中弥散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然后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陆协统,汉阳的事,非常感谢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你的人,我可能走不出武昌。”
陆铮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黄先生,我是为将来着想。”
黄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将来?”
陆铮放下茶杯,看着黄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日后中国若创建共和,北洋和革命党,要共事。我救你,不是因为我同情革命,是因为我觉得中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战场上你死我活,那是打仗。打完仗,还要过日子。过日子,就需要人。”
黄兴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窗外,法国梧桐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窗台上的文竹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青翠,给这间简朴的书房增添了一丝生机。
“你年纪不大,想得倒远。”黄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铮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陆铮没有说话。
黄兴拿起桌上的地图,摊开来,指著上面的防线标志。
“陆协统,你是北洋的协统,带过兵,打过仗。你告诉我——汉阳之战,革命军败在哪里?”
陆铮看了看地图。汉阳的地形他太熟悉了,他在信阳待命的那段时间,把汉阳、汉口的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条街道、每座山岭、每条河流,都烂熟于心。
“装备不如北洋,兵力不如北洋,训练不如北洋。”他说了三个“不如”,都是实话。
黄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还有呢?”
“还有——”陆铮指着地图上的汉水防线,“革命军的兵力部署有问题。主力沿江一线布防,正面厚,侧翼薄。北洋军从上游迂回包抄,侧翼一破,全线动摇。”
黄兴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陆铮。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而是一种客观审视的态度。
“你说得对。这是我的失误。我把主力放在正面,低估了北洋军的迂回能力。”他顿了顿,“但就算我不失误,汉阳也守不住。”
陆铮知道黄兴说的是实话。北洋军三万人,革命军一万三千人。北洋军的机枪和火炮数量是革命军的数倍,弹药更是充足得多。革命军能用步枪和血肉之躯扛二十多天,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黄先生,汉阳之战,革命军虽败犹荣。你们扛了二十多天,把北洋军主力拖在湖北,为南方各省独立争取了时间。这不是失败,是牺牲。”
黄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陆协统,你跟我见过的北洋军官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只想着打赢。你觉得打赢重要,还是打对重要?”黄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但目光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铮想了想,说:“打赢重要。但打赢之后怎么收场,比打赢本身更重要。”
黄兴笑了。
“你这话,很有意思。”
陆铮心里一动,但没有接话。
黄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他的右臂吊在胸前,左臂背在身后,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陆协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见面吗?”
“因为黄先生想知道北洋是什么人在掌舵。”
“因为你说过那句话。”黄兴转过身,看着陆铮,“打下去,死的都是中国人。”
陆铮沉默了片刻。那句话,是他在派陈有才去救黄兴时让陈有才转达的。他没想到,黄兴一直记着。
“黄先生,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难得。”黄兴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这个世道,说实话的人不多了。袁世凯不说实话,伍廷芳不说实话,连孙文——”他顿了顿,“也不说全部实话。”
陆铮没有说话。黄兴说这些话,不是在抱怨,是在交心。
“黄先生,南北和谈,你怎么看?”
黄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和谈,是必须的。打不下去了。北洋不想打,革命党也打不动了。但和谈谈成什么样,要看双方的实力和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革命党的底线,是共和。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这是底线,不能退。”
陆铮点了点头。
黄兴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盯着陆铮看了几秒,目光像是要把他看透。
“陆协统,你在袁大人身边,是什么位置?”
“我是他的兵。”
“兵?”黄兴摇了摇头,“你不是兵。你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他让你来上海,不是让你来看风景的。”
陆铮没有否认。
“黄先生,我在袁大人身边,是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北洋和革命党,能不能坐到一张桌子上谈。”
黄兴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地图,卷起来,放到一边。
“陆协统,你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你说的将来,我也记下了。”
陆铮站起来,抱拳。
“黄先生保重。”
“保重。”
陆铮转身走出书房,下了楼。陈有才在门口等著,拉开车门。陆铮上了车,轿车缓缓驶离,汇入法租界夜晚的车流中。
陆铮回到华洋大饭店,已经是深夜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爵士乐从咖啡馆里飘出来,隐隐约约。报童已经回家了,街上只剩下零星的黄包车夫在等客,几个巡捕在路口抽烟聊天。
他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黄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个世道,说实话的人不多了。袁大人不说实话,伍廷芳不说实话,连孙文也不说全部实话。”
陆铮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黄兴说的是实话。但在这个世道,说实话的人,往往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