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返回前线1912年1月初,孝感。
陆铮从上海回到孝感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北风从平原上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营房门口的木桩上结了一层白霜,哨兵缩著脖子站在寒风里,军大衣的领子竖得老高,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看见陆铮骑马过来,哨兵啪地立正敬礼,靴跟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协统回来了!”
消息传开,吴佩孚从营帐里迎出来,李二虎跟在他身后。吴佩孚还是那副老样子——沉稳,不露声色,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李二虎咧著嘴,笑得很憨,眼眶却有点红。
“三弟,路上辛苦了。”
“协统,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吴大哥天天念叨您,我都听烦了。”李二虎的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得帐篷的帆布都在抖。
陆铮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问:“袁大人在哪里?”
“在行辕。这几天一直在等你的消息。”吴佩孚接过他的皮箱,压低声音,“三弟,上海那边怎么样?”
陆铮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回头细说。我先去见袁大人。”
袁世凯的行辕设在孝感城东的一所大宅院里,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腰杆挺得笔直,刺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著寒光。院子里的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香气若有若无,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陆铮走进院子,抖了抖肩上的雪沫子,在门口跺了跺靴子上的泥,然后跟着幕僚进了大厅。
袁世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份地图,手里端著一杯热茶。几个月不见,他比陆铮离开信阳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三角眼依然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
“回来了?”袁世凯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上海怎么样?”
陆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把在上海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与伍廷芳的会面,与黄兴的重逢,与各国领事代表的接触,南方的态度,列强的立场,革命党的内部分歧,宗社党在清廷内部的挣扎。
袁世凯听得很仔细,偶尔插一句话,问一两个问题。问到伍廷芳时,陆铮说伍廷芳是真心想谈的,留美博士,见识不凡,不像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旧官僚。袁世凯点了点头,没有评价。问到黄兴时,陆铮说黄兴是革命党中真正的军人,不说假话,不玩虚的,汉阳之战虽败犹荣。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以为然还是若有所思。
“英国人的态度,你确认了?”袁世凯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确认了。英国支持大人稳定局势,只要大人能控制局面,英国不会干涉中国的内部事务。美国恪守中立,不干涉,但民间同情革命党。日本态度暧昧,表面中立,实则另有图谋。”陆铮顿了顿,“标下以为,列强不会干涉中国革命。中国的命运,应该由中国人自己决定。”
袁世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陆铮,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之后的满意。
“南方革命党,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共和。”陆铮说,“清帝必须退位,皇帝必须废除。这是革命党的底线,不能退。至于是谁当总统——他们可以谈。”
袁世凯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窗外,院子里那棵腊梅在寒风中摇曳,黄色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青石板地面上打着旋。
“那就让他们再等一等。”他缓缓开口,“等一个时机。”
陆铮心里一动,明白了袁世凯的意思。南方革命党急着要共和,急着要清帝退位,急着要创建民国。但他们越急,袁世凯越不急。主动权在北洋手里,在袁世凯手里。南方革命党打不过北洋,必须靠袁世凯逼清廷退位。没有袁世凯,他们拿不到天下。所以,袁世凯要等——等南方革命党等不及了,主动来找他,主动让步。
“宫保大人,”陆铮斟酌著措辞,“孙文从海外回来了。革命党内部,有人想选他当临时大总统。如果他当选了,南北之间会不会多一层障碍?”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孙文回来了?好啊。让他当总统。”
陆铮愣了一下。
“大人?”
“让他当。”袁世凯走回来,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当了总统,才知道总统不好当。南方各省,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他这个总统,能指挥动谁?广东?广西?云南?还是湖南?他说话,各省都督听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革命党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孙中山、黄兴、黎元洪、各省都督,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算盘。他们能团结一致吗?不能。他们会争权夺利,会内斗。等他们斗起来,就知道天下不是靠革命就能坐稳的。”
陆铮看着袁世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人,不愧是乱世枭雄。他看透了革命党的弱点,看透了南方各省的离心,看透了孙中山的困境。他不需要急着去争那个总统的位置,他只需要等——等南方革命党自己乱起来,等他们来求他。
“标下明白了。”陆铮站起来,抱拳,“大人高瞻远瞩,标下不及。”
袁世凯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椅子。
“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陆铮重新坐下。
袁世凯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信任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你在上海,跟黄兴见了面?”
“是。”
“他怎么说?”
陆铮把黄兴的话复述了一遍。黄兴感谢救命之恩,认为中国需要创建共和,北洋和革命党将来要共事。袁世凯听完,沉默了片刻。
“黄兴这个人,是个将才。可惜跟错了人。”他顿了顿,又说,“你救他,做得对。日后南北和谈,革命党那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黄兴,比孙文更懂军事,更务实。”
陆铮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袁世凯,黄兴说“袁大人不说实话,伍廷芳不说实话,连孙文也不说全部实话”。有些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天晚上,陆铮回到第四协的营地,跟吴佩孚、李二虎等几个骨干开了个会。他把上海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有讲得太细,但让他们知道——和谈在推进,清廷快撑不住了,共和快来了。
“协统,共和来了,咱们北洋怎么办?”李二虎闷声问了一句。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北洋还是北洋。不管天下怎么变,第四协不会变。你们的训练不会停,你们的枪不会缴,你们的饷银不会少。谁当总统,都离不开北洋。”
李二虎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