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袁的焦虑1913年3月中旬,北京,中南海。
宋教仁国会演说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总统府、国务院、参议院、各政党总部、各国使馆——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国民党赢了选举,宋教仁要组阁了。有人说这是中国宪政的胜利,有人说这是北洋的末日,有人说宋教仁会成为中国的第一任责任内阁总理,有人说明年的这个时候,袁世凯可能已经成了一个摆设。
陆军部的办公室里,职员们也在议论。陆铮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担心国民党的裁军政策会砸了自己的饭碗,有人觉得宋教仁这个人不错,有人骂革命党不懂军事,有人叹气说北洋的好日子到头了。陆铮没有制止这些议论,也没有参与。他在等,等袁世凯的召见。
他等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总统府的秘书打来电话:“陆次长,大总统请您现在过来。”声音很平静,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陆铮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以前袁世凯召见他,通常提前半天通知。今天说“现在”,说明事情紧急。他放下电话,换了一身军装,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去了中南海。
居仁堂二楼的办公室里,袁世凯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前摊著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雪茄已经燃了大半,烟灰垂得很长,没有弹掉。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抿成一条线,三角眼盯着桌上的文件,却没有在阅读。
“大总统。”陆铮立正敬礼。
袁世凯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而疲惫。
“坐。”
陆铮坐下。秘书端来一杯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袁世凯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宋教仁在国会的演说,你听了?”
“听了。”
“你怎么看?”
陆铮知道,这不是闲聊,是考校。他想了想,说:“宋教仁的主张,从法理上讲,没有错。临时约法规定的是内阁制,他要实行内阁制,是依法办事。”
袁世凯没有表情。
“但——”陆铮话锋一转,“从现实上讲,他要的责任内阁,是总统无权、内阁独大、国会至上。他要的不只是组阁,是要把总统变成虚位元首。他在演讲中说‘总统不应直接发号施令’,‘总统的命令应由内阁起草’——这些话,是说给大总统听的。”
袁世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呢?”
“还有,他说‘内阁不善而可以更迭之,总统不善则无术变易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内阁不行可以换,总统不行换不了。所以实权应该在内阁,不在总统。这是他的核心论点,也是他向大总统发出的挑战。”
袁世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陆铮的每一个字。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陆铮。
“你倒是看得明白。”
陆铮没有说话。
袁世凯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陆铮意想不到的问题。
“国民党若组阁,陆军部的预算会不会被削减?”
陆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袁世凯会问得这么直接——不是问“他们会不会削减”,而是直接问“会不会被削减”。这说明袁世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确认。
“可能性很大。”陆铮没有回避,实话实说,“国民党一贯主张裁军、废督。他们认为北洋六镇是前清遗留的旧势力,是‘军阀’的根源,是民主宪政的障碍。他们在竞选纲领中明确提出——‘裁撤冗兵,废黜督制,实行民选官吏’。陆军部的预算,是北洋六镇的生命线。他们要裁军,第一刀就会砍在北洋头上。”
袁世凯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陆铮继续说:“宋教仁在南京临时政府当过农林总长,他知道政府的钱从哪里来,也知道钱花到哪里去。他要组阁,第一件事就是控制财政。控制财政,就要控制陆军部的预算。控制陆军部的预算,就能控制北洋军。”
袁世凯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袁世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
“我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的兵,从朝鲜到小站,从新建陆军到北洋六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辛亥革命,北洋军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今天这个局面。现在,他们要在国会里投票,把北洋的预算砍掉,把北洋的兵裁掉,把北洋的将领废掉。”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陆铮站起来,站在他身后。
“大总统,北洋是您的根基。北洋在,您在。北洋不在,您什么都不是。”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三角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光。
“我绝不会让北洋毁在这些人手里。”
陆铮感受到袁世凯话语中的杀机。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已经下定决心的、不容更改的、即将付诸行动的杀机。他没有追问,没有问“大总统打算怎么办”,也没有问“要不要我做些什么”。他知道,袁世凯说这句话的时候,不需要建议,不需要附和,只需要一个人听着。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很久。
袁世凯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他坐回皮椅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陆铮。”
“在。”
“你是陆军次长,主管陆军部的日常事务。国民党要削减陆军预算,你有什么办法?”
陆铮想了想,说:“办法有两个。第一,在国会里争取其他党派的支持,让国民党的裁军议案通不过。共和、民主、统一三党虽然议席不如国民党,但加起来也有两百多席。如果能联合起来,可以跟国民党抗衡。”
袁世凯点了点头。
“第二,把北洋六镇的经费,从陆军部预算中剥离出来。不列入常规预算,不经过国会审议,由总统府直接拨付。这样,国会就算通过了裁军议案,也砍不到北洋的头上。”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个办法,可行。”
陆铮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袁世凯需要的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一个能把方案变成现实的人。那个人,可能是他自己。
“行了,你回去吧。”袁世凯挥了挥手,“陆军部的事,你多盯着。国民党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是。”
陆铮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大总统,标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宋教仁这个人,杀不得。”
袁世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陆铮,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审视。
“谁说我要杀他?”
陆铮没有回答。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居仁堂,天已经黑了。中南海的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子在水中跳跃。春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新芽的清香。陆铮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袁世凯会不会听。但他知道,如果袁世凯真的对宋教仁动手,天下就会大乱。北洋的名声,也会彻底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