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管他了。“她把图纸按在桌面上,“他动我也动,他不动我也动。"
谢枕遥把炭笔搁回桌上站起来往偏房走,走到门口侧过头,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话:“高耿这种人要挨一下才知道疼,你打在他铁上他不疼,打在他铁来不了的地方他才知道崩了牙。"
第二天早上萧今雨没去工棚。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打开面板,面前摊着闫怀楠带回来的两张纸条,和谢枕遥昨晚画圈的那张收割机图纸背面。
她把高耿的生意拆开摆在脑子里,像拆一台机器,先卸外壳,再拆核心,每一个零件翻出来看接口在哪里。
私铁、私盐、码头、渠道、原料、出货。
五个点像五根手指,拇指扣着私铁原料,食指扣着出货渠道,剩下三根抓着码头。
高耿的整个生意握成一个拳头,打出来是硬的,但他自己攥着拳的时候指缝里全是缝。
她调出面板里之前存的周边村落分布图,把跑过的几家铁匠铺标上去。
王老栓在刘家屯,陈铁头在岔河口,加上石河村赵大锤的铺子,方圆三十里内能打铁的还有三家,她没来得及跑。
高耿收原料走的散货渠道覆盖的就是这几家,哪家出了铁料卖给谁他心里有数。
但高耿不知道的事有三件,第一件,王老栓已经应了萧记的单子。
第二件,萧今雨手里有一整套标准件图纸,能把任意一家铁匠铺的散工变成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
第三件,谢枕遥补充的那些材料标注符号,能让一个只打过锄头的铁匠看懂齿轮淬火的温度要求。
她把面板上的关系图关掉,起身推门出去,闫怀楠坐在墙根底下磨一把新镰刀,刀石在他手里来回推,声音一下一下很均匀。
谢枕遥搬了把椅子坐在偏房门口晒太阳,伤还没好利索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些,手里翻着赵大锤借给他的一本旧铁艺杂记,封面都毛了。
萧今雨走到院子中间站定,拍了拍手。两个人都抬头看她:"高耿的原料渠道里散货这一块,我打算三天之内拿下来。剩下的三家铁匠铺我今天就去跑,你们俩谁跟我去。"
谢枕遥把杂记合上搁在膝盖上:“我跟你去,图纸上的东西我比他说得清。”
“你伤……”萧今雨道。
“走几步路死不了。"他站起来,把椅子靠墙放好,动作慢但稳,“闫大哥留下看工棚,高耿那边万一再有人来摸动静,得有人盯着。"
闫怀楠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萧今雨揣上图纸和炭笔,跟谢枕遥出了村。
他们先去了最近的一家,石河村往东走六里地的曹家沟的曹铁匠。
谢枕遥一因为伤势走路不快,萧今雨放慢步子迁就他的速度,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昨晚说高耿的脖子在我手边。"萧今雨没回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谢枕遥在她身后走,踩着一块块凸起的土坷垃,步子稳但气息比平时重:“你之前跑王老栓的时候,赵大锤说的那句话。"
"哪句?"
"高耿上个月减了价。"
谢枕遥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走:“私铁的行情不看季节,高耿压价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多花钱了,不想花钱是因为他料多了用不完,多了用不完说明他出货出了问题。”
“出货在码头,码头姓陆的那个三年前来的人管着,三条线连起来看,高耿这一个月日子不好过,他来找你麻烦是因为他现在非常虚。"
萧今雨脚下没停,但步子慢了一点。
她回想了一下从认识高耿这个人到现在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每一块拼图都摆在那里,她一直当碎片看。
谢枕遥把它们拼成了全貌,这家伙当真聪慧。
曹家沟的曹铁匠五十多岁,右耳背,说话得凑近。
萧今雨铺图纸的时候他把耳朵凑到纸面上看,看完一张翻一张,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退了一步,把耳朵竖起来对准萧今雨的方向:"你这个图,拿给别人看过没?”
"石河村赵大锤,刘家屯王老栓。"
曹铁匠看了看谢枕遥,谢枕遥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铺子墙上挂的旧铁犁上,没往里看。
曹铁匠又看了看图纸,把第一张和第三张并排摆在铁砧上,手指沿着尺寸线划了一遍:“"我做。"
他声音不大,背对着萧今雨:“你们讲的那些数我能做,比高耿那边给我做的东西好,看得懂。"
他转过来:“什么时候交货,按什么数结?"
萧今雨报了价和交期,曹铁匠点头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但嘴角没弯。
他那种人高兴不写在脸上,写在接活的速度上,从曹家沟出来往南走,还有两家。
谢枕遥的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更慢了,太阳照在头顶,萧今雨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当天下午还剩下两家铺子,一家在七里铺,另外一家在五道梁。
七里铺的郑铁匠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丈夫三年前病故,铺子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门口摆着十几把打好的柴刀和镰刀,刀刃锋利,排列整齐。
她看图纸的目光比曹铁匠更仔细,看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些东西,以后每一批都能保证跟图纸上的数一样?”
萧今雨给他保证,每一批出货之前她的人会验,郑铁匠把图纸卷起来收进围裙兜里,说那我做。
五道梁吴家铺子萧今雨没谈成,吴老板六十多了,手抖得握不住小锤,看了一眼图纸就推了回来,说眼花看不清。萧今雨没强求,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回程的路上谢枕遥说了一句话:“五台机具在他手里做不出一台,但高耿收他的铁料是高耿的事。”
萧今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闫怀楠在院门口等着,跟前两天一样靠着墙,但这次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递给萧今雨一张叠好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地址,西河镇东街第三家,底下备注两个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