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沈记商行

    "姓陆的?"萧今雨把纸收好,“他今天傍晚让人捎了这个到工棚。"

    闫怀楠说:“那人穿码头工的衣服,没进棚,塞给赵大锤就走了。"

    萧今雨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对折塞进袖口里面。

    谢枕遥从她身后走过来,步子比下午重了,但站定之后问了一句:"他自己递的,还是高耿递的?"

    “他自己。"闫怀楠说:“高耿不会让人往石河村送码头地址。"

    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没动,秋天的夜风从山那边灌下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枯草的味道。

    萧今雨把袖口里的纸往深处推了推,那张纸的边角刮着了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她没理会。

    "明天。"她说,“我去西河镇。"

    第二天天没亮萧今雨就起来了,她换了身不显眼的灰布衣裳,头发拢到后面用一根木簪别住,揣上昨晚闫怀楠递的那张纸条和五十文铜钱。

    铜钱不多,是准备万一在西河镇碰上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谢枕遥在偏房门口站着,天青色的晨光里他的轮廓很薄,像画在纸上的一道墨线。

    萧今雨路过的时候他叫住她:“一个人去?”

    谢枕遥担心道:“姓陆的要是说话不算话,把你扣在码头上,你怎么办?"

    萧今雨脚步停了,偏过头看着他:“凉拌。"

    她说:“他说把我扣了,赵大锤就去县城报官,说西河镇码头管事绑架良家女子,高耿的私盐私铁经不起县衙来人查。姓陆的能管货,就说明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谢枕遥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转身回屋里去了。

    萧今雨出村的时候走的是大路,早晨的田埂上有露水,草叶湿漉漉地蹭着她裤脚,远处的山还罩在薄雾里,村口老槐树底下没人。

    她走了大半程才碰见一个赶牛车的,搭了段顺路车,到西河镇外头就下来了。

    西河镇比石河村大得多。

    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边铺面挤着铺面,米铺布庄杂货店门口都支着幌子,地上石板被车辙碾出一条条凹槽。

    萧今雨沿着东街走,数着门牌,第三家是个不大的铺面,门口没有幌子,窗户上的木板拆了两块,里头黑洞洞地看不见。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堆着麻袋和空木箱,角落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碗凉茶。

    桌后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穿一件半旧的灰蓝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但不过分粗壮的手腕。

    他正低头翻一本账册,听见门响抬起眼:"你比我想得早。"

    他把账册合上,往对面推了个凳子:“坐。"

    萧今雨没坐,她站在桌前半步远的距离看着这个人。

    姓陆的管事跟她想象的码头管事不一样,没有一身汗味,也没有粗声粗气的嗓门,说话声音带着一种稳重的节奏。

    他面前的桌面擦得很干净,账册封皮上没沾灰,那半碗凉茶边上搁着一块叠好的灰帕子。

    “你是谁的人?”萧今雨问。

    “我谁的人也不是,高耿雇我看码头,我就看码头,三年前到这儿的,之前在哪儿的,我不想说,你也没必要问。"

    “"那你找我做什么。"

    陆管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桌面上展开。萧今雨低头看了一眼,是手抄的一张出货单,字迹工整,日期是三天前的。

    上面列着五样东西:铁料两百斤,盐三十包,麻绳十二捆,桐油四坛,另有一行小字备注划掉了,但她隐约能辨认出"县城"两个字。

    "这张单子上的东西,前天晚上装船之前被人换了。"陆管事把出货单推过来,“盐换成了石头,铁料减了五十斤。船老大挨了打,高耿查了两天。"

    “查到你没有?"

    陆管事摇了摇头:“但他快了,我管货,船上东西少没少我心里最清楚。他查不出别人就会查我。"

    他抽出一张新纸,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简图。高耿码头的结构:仓库、泊位、进出通道、还有一条标注了"暗门"的小路通向镇外野地。

    他在"暗门"旁边写了一行字:此路三天走一次,走的是县城的货。

    “高耿的私铁和私盐出镇不走正街,全走这条暗路。”

    "你上一任呢?

    "被高耿打发了。"

    萧今雨把那张简图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她注意到陆管事提到"县城的货"三个字时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把钥匙的事说了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你想要什么?"

    陆管事把炭笔搁回桌上,手在膝盖上放平了:”我说了,我不是谁的人,但高耿再查下去,我在这待不住,我需要一条退路。你那边要人不要?"

    “码头我不沾。"

    "我不是让你沾码头。"陆管事说,“我是让你把我当个能用的人,我会看账、会管货、会认人,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知道这个月高耿往县城送了三批货,其中一批没收回来钱,你打他的时候,打他那条收不回来的账,比打他的码头更有用。"

    萧今雨在方桌对面坐下来,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高耿的布局,私铁、私盐、码头、运输、原料渠道。她一直在打他外围的原料渠道,但陆管事的话让她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角度。

    陆管事不想她拿码头做文章,一旦码头传出风声,高耿必定怀疑是他内外勾结泄密,轻则丢差事,重则被高耿报复治罪,所以主动引导她将矛头转向货款坏账。

    “高耿欠着县城的账,他的货送到县城谁手里?"

    陆管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门,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来坐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巴掌大的旧册子。

    “这个给你,上面记了半年内高耿往县城走的每一批货,收货的人、结账金额全都在册,连敲定好下个季度要发的也一并记了,你一看就清楚内情。”

    萧今雨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字迹跟刚才那张出货单一样工整,日期、品名、数量、收货方,最后一栏"结款"后面有的写着"已结"有的写着"未结",未结的占了大半。

    收货方那一栏写的都是一个名字:沈记商行,县城东大街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