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的连夜赶路之下,谢枕遥终于在几天后的傍晚到达了京城。
他把马寄在南城一家熟识的脚店,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穿过三条巷子才绕到庆余堂后门。
孙大夫正准备收铺,听见叩门声拉开门栓,看见谢枕遥的脸,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随即侧身让他进去。
药铺后院堆着半人高的药材篓子,孙大夫把门关严,点了盏小灯,低声说:“你瘦了。”
谢枕遥从怀里取出竹筒递过去:“帮我递到五皇子府上,这封信,务必亲手交到五殿下本人手里。
“孙大夫没问信里写了什么,结果竹筒收进袖中:“我今夜就去。”
五皇子府。
五皇子齐越正坐在案后批北境军屯的折子,管事的捧了竹筒进来:“殿下,庆余堂孙大夫给您的信,叮嘱务必殿下亲启。”
齐越抬眸,朝着管事的伸了伸手,管事立刻将竹筒递到了他的手上,拆了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眼,便紧皱起眉头。
此信没有署名,没有来历,亦没有让他使用此法之后报以何等恩情。
只有简短的操作办法。齐越见过太多人递东西来换前程,有的送金银、有的送古玩、有的送美人,也有的送所谓的“秘方”。他从来不以为意。
可这份来路不明的救治之法让他犹豫了,齐越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叫来府中两位医官,把信递给其中一人:“你看这个。”年长的医官姓冯,在五皇子府做了五年,诊脉开方从不出错。
他接过信纸看了一遍,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凝重。半晌后抬起头:“殿下,这法子……臣还真是闻所未闻。”
“牛痘与天花同属痘类,但毒性弱得多,以牛痘之浆接种于人,使人先发轻症,从此不惧天花,从医理上讲,说得通。”
另一位年轻些的医官凑过来看,说:“这种方法可从未有人试过,万一失败了,那就不是种痘,而是送病。”
冯医官说:“可以找人试试。”
齐越问:“在哪儿找?”
冯医官沉默片刻:“城南皇庄有十几户庄户,其中有三四户家里有牛,臣可以去看看,若有病牛,便取了痘浆找人试种即可。”
齐越沉吟了一下,道:“试种之人,需自愿。”
冯医官领命去了。
七日后。
冯医官从皇庄回来,衣摆上沾着泥点子,进门就先跪下,声音无比激动。“殿下,成了!”
齐越正拿着兵部的回函在批,笔尖顿住。
冯医官道:“第一批试种十二人,皆为自愿,接种后三日陆续出痘,痘色淡红,不痛不痒,五日结痂,七日全部脱落。”
“臣又取天花痂粉调水,分别涂于十二人创口,至今三日,无一人发病,臣反复查验了三遍,十二人皆已不惧天花。”
齐越手里的笔搁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团。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那团墨渍,过了很久才抬起眼:“第二批多找些人,再加试一轮。”
冯医官说:“臣已经在着手安排了,皇庄之外的三个村子,每村再招二十人,全部接种,臣会亲自盯着。”
齐越点点头,又过了十二天,第二批人也已经全部完成种痘和后续验证,无一人染上天花。
冯医官把完整的试种记录册送到齐越案头,齐越翻开册子,上面从痘浆提取到接种手法到观察周期,都和冯医官的汇报分毫不差。看了良久,齐越把册子放在案面上,对管事的说:“备轿,我要进宫。”
当天下午,齐越在勤政殿面圣,呈上了牛痘法的完整试种记录和操作方案。“牛痘?朕看你是疯了,此种污秽腌臜之物,岂能为直接种入人体?民间方士之言,不足为信。”
皇帝只看了折子的第一页,便随手讲其丢了出去。正落在齐越的面前。“父皇,儿臣所言绝无半句虚假,且此法冯医官已经试过,七十五人,尽数痊愈。”
齐越将册子再度呈上。皇帝有些不耐,但还是瞥了一眼。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接种结果,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痊愈”两个字。
他接过名册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同样的记录。他沉默了很久,合上册子问:“谁给你的。”
齐越说道:“民间献方,匿名投书,儿臣先试后奏,若有欺瞒,甘受国法。”
皇帝没有追问献方者的身份。他看着自己的第五个儿子站在御案前面,脊背挺直,不卑不亢,过了半晌才开口:“太医院那边你拿去复核,复核无误之后,在京城和直隶设种痘局,给百姓接种,此事交给你督办。”
齐越叩头接了旨意,起身退出勤政殿。出了宫门之后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弯腰上了轿。
半个月后,京城内外凡是贴了种痘告示的地方,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五皇子的名字和“活命仙方”四个字连在一起讲。
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去种痘回来之后在巷口站了半天,拉着邻居说:“这痘种上就不怕天花了?真的假的?”
邻居说:“我大哥家三个孩子都种了,全都好好的,一个都没出大事。”老太太说:“
那得赶紧把我们家老幺也带去。”街面上有人传说是五皇子访到了古法。
有人说是从南边来的游方郎中献的方子,还有人说是太医院早就有的秘方被五皇子翻了出来。
说法五花八门,但所有人的话里都绕不开同一件事。
那就是五皇子齐越找到了治天花的方法,救民于水火。
五皇子府的门槛这段日子被踏平了半截。来道贺的、来攀附的、来打听种痘局名额的,一拨接一拨。
齐越大多数时候不见客,只在书房里看种痘局每日送来的接种人数记录。
困倦之际,他翻出那张匿名信纸,看了一眼,如今是谁递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封信里写的东西。
这人帮了他,他却不知此人姓甚名谁,有何所图,这种感觉,很不好。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青云县,萧今雨趴在桌边睡着了。桌上摊着一堆铁件尺寸记录和一碟凉透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