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双僵在穿衣镜前。
她垂着头。大团大团的汗珠顺着下巴尖往下砸。
“啪嗒。”
地砖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深色水迹。
她转过脸。散乱的长发粘在被汗水打湿的脖颈上。像一条条湿冷的黑蛇。
吴双盯着夏南星。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还有那种看烂泥扶不上墙的嫌弃。
“作法?”
吴双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声音粗得扎耳朵。
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夏南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长张脸就能躺着进决赛?”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扩张。白色的练功服被撑得紧绷。
“这支舞的节奏点太密。我不练。明天上课就会被老师当众羞辱。”
她转过身。不再看夏南星。
脚尖猛地在地面上一擦。又开始了那种近乎自虐的旋转。
夏南星撇了撇嘴。
直男灵魂对这种自我感动的内卷行为。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把那包空了的薯片袋往垃圾桶里一扔。
“行。你练。你飞升了记得带我一个。”
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盆。
盆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啦啦”声。
她拎起热水瓶。往盆里倒了大半瓶开水。
白色的水汽瞬间腾起。模糊了夏南星那张清冷的脸。
她又加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呼——”
她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把那双白净娇小的脚。直接塞进了冒着热气的盆里。
滚烫的触感顺着脚心往脑门上窜。
夏南星舒坦得全身汗毛都张开了。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爽……”
她靠着床架子。随手从枕头边抓起一把五香瓜子。
“咔嚓。”
指尖捏开瓜子壳。
她一边嚼着喷香的瓜子仁。一边吐出细碎的壳。
那壳在半空打个旋。稳稳落在红脸盆旁边的空地上。
画面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割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
吴双在灯光下疯狂旋转。
汗水随着她的动作往四周飞溅。砸在衣柜上。砸在床单上。
她每一次落地。脚底板都和地板撞出沉重的闷响。
呼吸声沉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另一边。
夏南星靠在床头。双脚被热水泡得通红。
水汽氤氲中。她不紧不慢地磕着瓜子。
“咔嚓。咔嚓。”
声音清脆。有节奏。
像是在给吴双的舞蹈伴奏。又像是在嘲讽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
楚依依和另外一个室友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副诡异的对峙画面。
两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南星姐。你泡脚呢?”
楚依依咽了口唾沫。
她看看疯狂的吴双。又看看悠闲的夏南星。
最后。她默默蹭到夏南星身边。
“给我也来一把。”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夏南星手里的瓜子。
夏南星大方地分给她一把。
“坐。这水热。你也整点?”
楚依依连连摆手。
“不敢。我怕吴双姐眼神杀了我。”
吴双没理她们。
她正卡在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上。
“一、二、三……哒!”
她猛地腾空。旋转。
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脚踝歪了一下。
“砰!”
她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瓷砖上。声音大得吓人。
吴双咬着牙。没叫唤。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不对。”
吴双盯着镜子。嘴唇颤抖。
“这节拍不对。为什么总是慢半拍?”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夏南星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她低头看了看水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又抬头看了一眼吴双。
“你要是死磕那个重音。这辈子都跳不对。”
夏南星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吴双猛地抬头。
眼神里全是火气。
“你懂个屁?你个连早功都不出的废物。你在这教我跳舞?”
夏南星没生气。
她又往嘴里塞了个瓜子。
“我是不懂跳舞。但我懂音乐。”
她伸出湿漉漉的食指。在半空点了一下。
“刚才那段。伴奏里有个隐藏的切分音。”
“你每次都等鼓点落了才发力。重心当然是歪的。”
夏南星换了个姿势。
“你在第二个八拍。提前半秒起跳。试一下。”
吴双愣住了。
她狐疑地盯着夏南星。
刚才这丫头。明明一直在低头看脚。
她是怎么看出来自己的节拍有问题的?
“试试又不收你钱。”
夏南星打了个哈欠。
“你要是再摔两下。明天估计得柱拐杖去上课了。”
楚依依在一旁不敢吭声。
她也觉得那节拍怪怪的。但她说不出来。
吴双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液体。
她站在镜子前。重新起范儿。
“一、二……”
在第二个八拍还没到顶的一瞬间。
她猛地拔地而起。
身体在空中舒展。旋转。
落地。
稳如泰山。
那种原本总是慢半拍的滞涩感。瞬间消散了。
整个动作变得无比丝滑。
吴双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分钟后。
她猛地转过头。
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盆前、正弯腰拿毛巾擦脚的夏南星。
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震动。
“你……”
吴双喉咙动了动。
她原本想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夏南星却已经把红脸盆里的脏水往厕所里一泼。
“哗啦。”
她趿拉着人字拖走回来。
随手把空了的薯片袋和瓜子壳扫进簸箕里。
夏南星翻身上床。
把被子往身上一扯。
“别看我。我瞎蒙的。”
她侧过身。打了个哈欠。
“明天晚上。台里好像要播咱的海选剪辑了?”
她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都早点睡吧。别等播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丑得没法看。”
吴双站在地板中央。
汗水依旧在往下流。
她看着夏南星那个缩在被子里的背影。
第一次觉得。
这间宿舍里。
最可怕的人。
不是那个努力到发疯的自己。
而是这个。
整天睡不醒的、咸鱼一样的女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