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没理会林萧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她两只手啪的一声,合在一起拍了拍。
动作很干脆。震落了指尖上刚才抠嗓子留下的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老师。”
她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林萧那张被冷汗浸透、妆容都有点花的脸上。
“回神了。刚才说好的。”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黑亮的钢琴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以后你的早功课。还有下午的声乐大课。我都可以不来。对吧?”
林萧僵坐在琴凳上。屁股底下的黑色皮垫被他坐出了一圈褶皱。
他像是没听见夏南星的话。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那几个白得发光的琴键。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把玻璃震得打颤的转音。
那种共鸣。那种完全不需要过渡的真假声切换。
他甚至怀疑夏南星喉咙里装了一台顶级的合成器。
“十年……”
林萧小声念叨了一句。嗓音里透着股子快要哭出来的虚弱。
他想起了自己在省音大的地下琴房里。
对着那堵掉皮的白墙。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抠。嗓子练到出血。
就为了能让高音区更稳那么一点点。
结果。
在这个顶着一头乱发、连马步都站不稳的十五岁小姑娘面前。
他的那些努力。那些所谓的专业。
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已经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了。这是老天爷端着锅。
追着这丫头的屁股后面跑。求着她张嘴吃一口。
“林老师?”夏南星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娘炮老师怎么一副要断气的样子。
“哎呀……行了行了。”
林萧猛地打了个冷颤。他无力地挥了挥那只翘着兰花指的手。
像是赶苍蝇,又像是某种彻底的妥协。
“走走走。赶紧走。”
他低下头。不想让这怪物看到自己眼底那股子快要崩溃的嫉妒。
“以后随你便。爱来不来。你这种声带……我教不了。也没资格教。”
夏南星乐了。
她就等这句话。
“谢了。林老师你人还挺仗义。”
她转身。
两只手往牛仔裤兜里一插。大摇大摆地往教室后门走。
人字拖在实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沙沙声。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的鞋底声。
刚才那几个准备看她卷铺盖滚蛋的选手。
此时全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巴了。
那个穿蓬蓬裙的女孩。
死死攥着手里的简谱。
指尖因为用力,把白纸都抓破了。
她看着夏南星那个松垮垮的背影。眼底全是绝望。
在这个圈子里。
努力或许能换来一张门票。
但这种级别的天赋。
是足以让人彻底闭嘴的城墙。
夏南星晃晃悠悠路过第一排。
楚依依正傻站着。
她桌上放着一包刚拆开的黄瓜味薯片。
夏南星路过时。脚步都没停。
右手顺势一抄。
袋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借一包。晚上还没吃饱。”
夏南星嚼着一片薯片,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楚依依盯着空荡荡的桌面。
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夏南星出了教学楼。
傍晚的夕阳红得发紫。把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风一吹。白T恤贴在背上。凉快了不少。
她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心情美得冒泡。
不仅不用上那劳什子的声乐课。还白嫖了一包零食。
这才是咸鱼该有的生活。
回到宿舍楼下。
宿管大妈正在传达室里看电视。里头传来吵闹的广告声。
夏南星踩着楼梯。一步跨两个台阶。
轻快得像只猫。
到了四零四门口。
她嘴里含着最后一片薯片。伸手推开木门。
“嘎吱——”
门轴的声音有些生锈。
屋里没开灯。
窗帘被风吹得乱晃。
夏南星正准备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动作猛地僵住了。
借着走廊透进去的那点昏暗灯光。
她看见。
宿舍中间的那块空地上。
一个人影。
正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
对着穿衣镜。
没有任何音乐。
那影子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
疯狂地甩动着手臂。胯部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脚底板拍击地板的声音。
啪嗒。啪嗒。
在死寂的黑屋子里。显得特别诡异。
夏南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薯片包装袋被她捏得咔嚓响。
“卧槽……”
直男灵魂被这午夜凶铃般的画面搞得毛骨悚然。
她稳了稳心神。
伸手啪的一声按开了灯。
惨白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猛地亮起。
那个人影停住了。
是吴双。那个平时总冷着一张脸、据说是省歌舞团出身的跳舞狂魔。
她浑身都湿透了。
汗水顺着发尖往下滴。
白色的紧身练功服贴在身上。甚至能看清背后脊椎骨的形状。
她转过脸。
眼睛里全是血丝。
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夏南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夏南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薯片袋。
又看了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吴双。
她皱着眉头。
一脸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这作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