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眯着眼。那层厚厚的老花眼翳像是被电光劈开了一样。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挺。木椅子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嘎——吱——”
他整张脸几乎贴到了发热的电视屏幕上。鼻尖顶着那一圈细小的静电。
屏幕下方。一串黑体小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瞳孔。
【选手：夏南星（罗大佑战队）】。
空气死寂了半秒。
老夏捏着烟杆的手指。剧烈一抽。
那根烧得正旺的红木旱烟袋。
“吧嗒”。
直接从他指缝里滑落。准准地砸在他光着的黑黢黢的大腿面上。
火星子溅开。像是一朵暗红色的礼花在腿毛里炸裂。
“嗷——！”
老夏嗓门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猛地一个弹射起步。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手像风车一样。
对着大腿那块烫红的地方死命拍打。
“啪！啪！啪！”
“烫死老子了！烫死老子了！”
老夏疼得呲牙咧嘴。嘴里喷出一股子旱烟味。
李淑芬压根没心思管老伴被烫没烫熟。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电视机顶盖。指甲盖抠得白边都出来了。
“真是南星……”
她声音发飘。像是在冰面上走。
“真是咱家那死丫头。老夏。你快看啊。那是咱南星！”
她猛地转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这……这长相。这动静。她啥时候学会这么唱歌了？”
就在老夏拍着大腿、李淑芬死盯着屏幕的时候。
客厅柜子上。那个落满灰尘的红色拨轮电话。
“铃——铃铃铃！”
尖锐的铃声猛地炸响。震得木柜子上的浮尘乱跳。
李淑芬吓得一激灵。顺手抓起听筒。
还没等她开口。
话筒里传出一个男声。高亢。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个扩音器。
“三婶！三婶你在家没！”
是老夏家二哥的小儿子。远在省城念大学的堂哥夏子轩。
“子轩啊……”李淑芬话音刚出口。
“三婶！快看电视！湘南台！三频道！”
夏子轩在那头吼得震天响。隔着话筒。李淑芬都能听见他那边宿舍里乱哄哄的狼嚎。
“那是南星吧？那绝对是南星！我刚在那喝水。一口喷屏幕上了！”
“南星火了！三婶！她太漂亮了！整个寝室的狼都在问她是谁！”
“哎哎！别抢我手机！那是我想跟我妹说话……”
李淑芬手一抖。听筒差点掉在地上。
她听着电话那头嘈杂的叫喊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火了？
大明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破彩电。
画面里。夏南星正拿着个白瓷大碗。在训练营食堂里埋头吃肉。
那一身发黄的白短袖。那副不讲理的干饭吃相。
跟刚才夏子轩嘴里那个“大明星”。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老夏这会儿总算把大腿上的火星子拍熄了。
他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挪到李淑芬身边。
抢过听筒。
“子轩。你确定那是你妹？她……她以前不是只会跟那些黄毛混吗？”
电话那头。夏子轩喘着粗气。
“三叔！名儿都打在屏幕上了！那嗓子。那气场。”
“现在网上全都炸了！都在找那个‘神秘黄毛少女’！”
“南星把头发染黑了。更神了！你们就等着发财吧！”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
客厅里重新变得安静。
风扇嘎吱转着。把一股子淡淡的皮肉焦糊味吹散。
老夏和李淑芬面面相觑。
李淑芬突然一屁股坐在沙发垫上。
两行热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她想起前几年。南星染着黄毛。在巷子里跟人打架。
王嫂子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这丫头废了。以后就是个害人精。
她想起老夏为了那点学费。在机修厂砸烂了指头。
那些憋屈。那些担惊受怕。
在这个瞬间。全顺着眼泪流了出来。
“好……好啊。”
李淑芬抽着鼻子。拿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她脸上还带着鼻涕。嘴角却硬生生地扯开一抹笑。
“这死丫头。总算没白瞎她妈这张老脸。”
老夏蹲在地上。左手捡起已经灭了的烟杆子。
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只是拿手背。在发红的眼角用力蹭了一下。
李淑芬猛地站起身。
她把掉在地上的西瓜皮踢开。
伸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心的汗水。
她眼神发亮。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斗志。
“老夏。你先在家看。我出去一趟。”
李淑芬一甩围裙。步子迈得飞快。
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防盗门。
门轴发出嘶哑的咆哮。
“不行！我得去告诉对门王嫂子！”
李淑芬扶着门框。回头。眼神狠辣又痛快。
“我要让她睁大眼看看！我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说咱家南星是太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