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芬那只粗糙的手死死扣着门框。
指甲缝里还塞着点刚才择菜留下的泥。围裙上的两根带子在腰后打着死结，随着她剧烈的呼吸一晃一晃。
她喉咙里那句“我要去告诉王嫂子”还没散干净，防盗门就被她一膀子顶开了。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牙酸的尖叫。
楼道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一股子发潮的霉味混着对门炖带鱼的腥气直往鼻孔里钻。
李淑芬刚迈出一只脚，正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王嫂子穿着身松垮的汗衫。手里拎着个满当山的塑料垃圾袋。
垃圾袋破了个口，往下滴着浑浊的西瓜水。
“哟。淑芬呐。”
王嫂子斜着眼。嘴角噙着抹看笑话的弧度。
“这又是闹哪一出啊？我在屋里就听见你嗓门要把房顶掀了。老夏那手刚好点，你可少让他生点气吧。”
她一边说，一边撇嘴。眼神往夏家屋里瞄。
“是不是南星那丫头又不着家了？我说真的，那孩子得狠下心管管。成天跟那帮黄毛在网吧混，以后……”
李淑芬眼珠子一瞪。
她没等王嫂子把那个“废”字吐出来。
右手猛地一伸。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攥住了王嫂子的胳膊肘。
“你给我闭嘴！少在那喷粪！”
李淑芬手劲儿大得惊人。指头肚直接陷进了王嫂子胳膊上的软肉里。
“哎哟！你干嘛！想打架啊？”王嫂子疼得一哆嗦，手里垃圾袋吧唧掉在脚边。
“打个屁！你给我进来！”
李淑芬不由分说。扯着王嫂子就往自家屋里拽。
王嫂子踉踉跄跄被拖过门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个疯婆子。老夏！你快管管你家这……”
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王嫂子的眼睛直了。
她看着客厅中央。那台平时总冒雪花的旧彩电。
屏幕里。一个穿着白短袖的女孩正坐在落地窗前。
光线打在女孩脸上。清冷得像山尖上的雪。
女孩正抓着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嘴角沾着点酱汁，却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画面下方，滚过一串字幕：【华夏好声音三十强——夏南星】。
“这……这是……”
王嫂子手心冒汗。她揉了揉眼。又往前凑了两步。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侧脸。
虽然没了那头碍眼的黄毛。虽然脸蛋干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但那股子眼神。那眉角。
“南星？”王嫂子嗓音劈了，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李淑芬松开手。她叉着腰，胸脯挺得老高。
“看清楚没？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没！”
李淑芬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憋了多少年的委屈一瞬间炸开的动静。
“这就是你嘴里那个混网吧、没出息的丫头！”
王嫂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响声。
半晌。她才蹦出一句：“这、这绝对是整容了！现在的医术真邪乎……”
“整你娘的腿！”
老夏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
他正蹲在电视机跟前。手里攥着那根已经灭了的烟杆。
老夏眼圈通红。两坨高原红在黑黝黝的脸上特别显眼。
他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咱南星打小就这底子。那是她妈以前给她画得跟鬼一样。”
这时候。
楼道里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听见动静的其他几个邻居。
张大妈、赵小胖的妈，还有几个光着脊梁的老头。
全挤在夏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咋了这是？抢着领救济金啦？”张大妈挤进来，手里还拿着把破蒲扇。
没人理她。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台彩电钩住了。
电视里正好播到夏南星在食堂里跟林萧老师对线的画面。
她翘着二郎腿。眼神懒散。
开口吐出一句：“我唱了，你真能让我回宿舍睡觉？”
那股子慵懒又狂傲的劲头。
配上那张神仙一样的脸。
客厅里死寂死寂的。只有电视里的萨克斯配乐在回荡。
张大妈扇扇子的动作停了。蒲扇遮在下巴上，眼珠子都快贴屏幕上了。
“老……老夏。这真是你家南星？”
张大妈回头看着老夏。脸上的褶子都在哆嗦。
“我、我前天还看见她在巷口买煎饼果子。穿的就是这身短袖啊！”
她又转头看着李淑芬。
原本那副居高临下的关心脸。在一秒钟内。
塌了。
换上的是一种带着讨好、又掩不住震惊的复杂表情。
“哎哟。淑芬呐。你这可是瞒得死死的啊！”
张大妈一拍大腿。
“咱这筒子楼里。几十年没出过上电视的人物了！”
“我就说。南星这孩子。打小看着就有股灵气。”
张大妈往前凑。试图去拉李淑芬的手。
“那黄毛。肯定是故意的吧？为了迷惑对手？”
李淑芬冷笑一声。她没让张大妈拉着手。
“灵气？你上礼拜不还说。怕你孙子跟南星走近了学坏吗？”
张大妈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那不是老眼昏花嘛。这孩子，出息了。真出息了。”
旁边几个邻居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得赚不少钱吧？听说上这节目，一期就给好几千？”
“何止啊！要是当了大明星。往那什么广告上一站。老夏你还抡什么大锤啊！”
楼道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那种以前总带着点鄙夷、嫌弃的气氛。
像是在一场大雨后。被洗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适的谄媚。
每个人都想凑近点看。
看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垃圾、败家女的女孩。是如何在屏幕里发光的。
老夏没掺和这帮人的话。
他默默站起身。趿拉着布鞋往阳台走。
阳台堆着杂物。没开灯。
他靠着生锈的铁栏杆。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白沙。
打火机火苗跳动。映出他湿漉漉的眼窝。
“丫头……”
老夏吐出一口白雾。声音被风吹碎在夜色里。
他这辈子。挺直腰杆的时候不多。
这一刻。他觉得那只砸烂的手指头。一点都不疼了。
客厅里。
王嫂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看着李淑芬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心里酸得像喝了一大壶陈年老醋。
眼角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她想走。又不舍得挪开眼。
毕竟能这么近距离看“大明星”的机会。以后怕是没多少了。
她扯了扯身上的汗衫。
看着屏幕里夏南星吃肉的特写。
“淑芬啊。”
王嫂子凑过去。声音低了三度。带着一股子刺人的酸味。
“你家南星现在是大明星了。那以后。是不是得出入那些高档场所了？”
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算计的光。
“那当初。跟她一起混网吧的那帮小混混。”
王嫂子抿了抿嘴。
“是不是也得跟着沾光？以后有个啥事。能不能提咱南星的名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