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王嫂子的话音刚落,尾音还带着股子散不去的酸气。
视线穿过筒子楼破旧的砖墙,越过两条满是积水的窄巷子,直接扎进街角的“极速网吧”。
网吧门口那块缺了个角的霓虹灯牌,正滋滋冒着蓝光。
推开那扇油腻腻的皮门帘,一股子混合了二手烟、红烧牛肉面以及几天没洗脚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几十台大头电脑后面,乌泱泱全是人。
今天网吧的画风有点怪。
没人打魔兽,没人砍传奇。连平时最响的键盘敲击声都稀疏了不少。
所有人的脑袋都斜着,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网页小窗口。
或者是挂在墙角那台落满了灰尘的旧彩电。
电视里正放着《华夏好声音》的重播。
当夏南星那张洗干净了、清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蛋占据了整个屏幕时。
网吧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嘶——”
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周扒皮,这会儿正保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
他屁股半悬在转椅上。手里捏着半截还没点着的红塔山。
那双平时精明得跟豆子一样的绿豆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子快要把那层老花镜片顶碎了。
“这……这特么是南星?”
周扒皮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干嚎。
他猛地一拍大腿。手劲儿太大,疼得他脸皮直抽抽。
“小王!小王你快给老子滚过来!”
一个小伙子从烟雾缭绕的机房深处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块脏抹布。
“老板,咋了?有人逃单?”
周扒皮指着彩电,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逃个屁单!你看那是谁!”
小王顺着指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夏南星在屏幕里抓着排骨猛啃。
那特写给得极近。连她领口那根断了的白线头都清清楚楚。
“卧槽!”小王抹布直接掉在了脚面上,“这不是天天坐44号机那个黄毛丫头吗?”
周扒皮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带烟味的唾沫。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的画面。
那个顶着一头枯草,画着熊猫眼,天天找他借火,甚至还欠过两块钱网费的丫头。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电视里那个美得像天仙一样的明星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还骂过她。说她要是能成才,猪都能上树。
周扒皮猛地打了个冷颤。
他绿豆眼里那股子精明的算计光芒,瞬间烧到了顶点。
“小王。去。把我库房里那捆黄胶带拿出来。”
周扒皮扶着桌子站起来。步子迈得飞快,挺着个啤酒肚,直奔44号机位。
那台机子现在空着。键盘缝里还卡着点不明碎屑,鼠标垫磨得发亮。
“老板,你要干嘛?”小王拎着胶带跑过来。
“干嘛?”
周扒皮一把抢过胶带。
他像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刺啦一声。
他把黄胶带扯开,呈交叉状,死死封在了44号机的显示器和键盘上。
“从今天起。这台机子,谁也不准坐!”
周扒皮大声宣布。声音盖过了风扇的嘎吱声。
他意犹未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纸。
拿记号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大字:【天后专座】。
“以后,这台机子老子要供起来!”
周扒皮一边贴红纸,一边嘿嘿乐。嘴角的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
“谁想在这拍照,一次五块!谁想坐这沾沾仙气,一小时收二十!”
坐在旁边的苏柚正嚼着泡泡糖。
她看着周扒皮这副德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老周。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苏柚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熟悉的死党,心里其实比谁都震动。
明明前两天还一起在路边吃五毛钱一串的炸土豆。
现在。人家已经是全国网民都在找的“国民闺女”了。
“南星啊南星。你可真行。”
苏柚嘀咕一句。泡泡糖在嘴里啪地炸开。
她看着周扒皮在那又是擦桌子又是摆pose,眼神里满是不屑。
“就你这破网吧。南星以后估计看都不会看一眼。还供起来呢。”
周扒皮也不生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
“你懂个屁。这就叫文化产值!”
网吧里因为这事儿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只是来上网的混混们,这会儿全围在44号机旁边指指点点。
“哎,我记得我上次还跟她联过机呢!”
“我借过她一块红白橡皮。这算不算跟明星有交集了?”
这些吵闹声,随着夜色的加深,逐渐被训练营紧闭的大门隔绝。
同一时间。
省台广电大厦门口。
一辆漆成大红色的长途大巴车,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刹车时的刺耳尖叫。
稳稳地停在了夜色中。
车门“嗤”地一声开启。
夏南星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从台阶上挪下来。
她穿得依旧是那身洗发白的短袖。背后还背着个干瘪的帆布包。
刚一下车。
初秋的夜风裹着点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夏南星打了个冷战。人清醒了半分。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广电大楼。
大楼顶上的旋转激光灯,正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在云层里乱劈。
“终于到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路上。车上的选手们叽叽喳喳。
有人在背歌词。有人在互相攀比名牌包。
吵得她脑仁疼。只能一路闭眼装死。
林萧正站在台阶上方。手里拎着个扩音器。
他今天的花衬衫换成了更骚气的亮紫色。
“所有选手听好了!”
林萧的嗓音在扩音器的加持下,显得格外尖锐。
“先把你们那些没用的虚荣心收一收。”
他眼神阴郁地扫过人群。在夏南星身上停顿了半秒。
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今晚没觉睡。所有人直接去三号演播厅。”
林萧冷笑一声。嘴角那抹眼影在灯光下有些狰狞。
“第一轮主题考核。题目已经定下来了。”
夏南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看着林萧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已经紧张得开始互掐手心的女孩。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半滴生理性泪水。
“这又是闹哪样啊。”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考核不考核的。能先给顿饱饭不?”
她拖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跟着大部队往楼里走。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
她顺手把兜里最后一张擦过鼻子的纸巾扔了进去。
“烦死了。”
夏南星仰头看着电梯显示的数字跳动。
“那个所谓的‘主题考核’。到底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