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淼的声音顺着扩音器，颤巍巍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五颜六色的奶糖纸，指尖由于用力，指节白得像被水泡过。
台下的观众愣了，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大哥也懵了。
大家齐刷刷地转头，目光像几十道红外线，全钉在了待机区的夏南星身上。
夏南星正坐在那儿，腰塌着，双手插在破烂牛仔裤的兜里。
她那张美得不讲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那种“我是谁，我在哪，这孩子在说啥”的茫然。
她下巴微抬，眼睛微微瞪圆，喉咙动了动。
原本想去兜里摸摸还有没有剩下的纸巾，结果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这气氛，怎么看怎么像她刚欺负了人家小姑娘。
“南星姐，你、你居然……”
林小淼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抽了抽鼻子，眼眶里的泪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吧嗒吧嗒往下砸。
“你为了不让我有压力，故意说想输，想回家吃火锅……”
“呜……我、我以前居然还觉得你高冷，我真不是人！”
夏南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想站起来解释，说自己那是真心话，她是真的馋那口毛肚。
可看着林小淼那副要把心掏出来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直男灵魂在胸腔里绝望地呐喊：妹子，你这补刀太狠了。
“好了，一号选手请平复一下情绪，开始你的表演。”
评委席上的沈清秋开口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坐姿端庄，但眼神里也透着股子纳闷。
沈清秋看了看台上的林小淼，又意味深长地瞅了一眼夏南星。
那眼神，仿佛在说：行啊丫头，还没开嗓就先收服了一个？
林小淼抹了一把眼泪，手背在脸上蹭出一道红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乐队老师点点头。
音乐响了起来。
是一首节奏挺快的快歌，本该是那种充满朝气的曲风。
林小淼张开嘴。
“我、我要……咳！”
第一句还没唱完，嗓子眼里就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哭得太狠，鼻涕眼泪全糊在嗓子眼里，气儿根本理不顺。
她的调门起高了。
再加上情绪过载，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
唱到副歌高潮部分，原本有个亮堂的高音。
林小淼抬头，看向待机区的夏南星。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输了刚好回家吃火锅”。
这种被“伟大友情”包围的自我感动，在那一瞬间彻底决堤。
“啊——呜哇！”
高音没顶上去，反倒变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号。
林小淼直接在台上蹲下了，双手捂着脸，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嗓子彻底哑了。
琴弦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舞台中央只剩下小姑娘抽抽嗒嗒的哭声。
演播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夏南星坐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翻到天灵盖上去了。
她看着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碎花裙子，满脸问号。
不是，我也没使劲啊。
我就给了一颗奶糖，怎么就跟下了降头一样？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在兜里掏了半天。
最后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备用手绢，那是李淑芬非塞给她擦汗用的。
她往前挪了两步，想去递个纸。
可一看周围那几十台对着自己的高清摄像机。
她又把腿缩回来了。
这种时候过去，洪波那老家伙指不定要把这段剪成什么“感天动地姊妹情”。
那她这咸鱼人设就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这……这怎么办？”
台下的洪波抓着耳机，急得在导播间直转圈。
“夏南星还没开口呢，对手就自己崩了？”
“这收视率是上去了，可这比赛没法录了啊！”
副导演在旁边盯着监视器，嘴巴张得老大。
“洪导，这夏南星简直是玄学。”
“她往那儿一站，啥也不干，对手就自动缴械投降了。”
“你看看网上，评论区都疯了，全是夸南星女神人格魅力的。”
夏南星在台下站着，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那是其他二十几个选手投过来的、看怪物一样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楚依依在那儿疯狂点头，眼神里写满了“南星姐果然高招”。
甚至连那个跳舞狂魔吴双，此刻都露出了某种“受教了”的神情。
夏南星很想大喊一声：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但现在，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评委席上，几位导师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半天。
罗大佑挠了挠头，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一起了。
“这……没法打分啊，选手情绪失控，表演未完成。”
沈清秋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钢笔放下了。
“林小淼的心理素质还是差了点。”
“虽然南星的行为……很暖心，但比赛就是比赛。”
沈清秋抬头，看向台上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姑娘。
“林小淼，你还能继续吗？”
林小淼抬起头，眼睛肿得跟俩烂桃子似的。
她看向夏南星，又看了看评委。
最后，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行了。”
她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南星姐的境界太高，我、我配不上和她对决。”
“我走得心服口服。”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
这大概是好声音史上结束得最快、也最莫名其妙的一场淘汰赛。
“既然这样。”
沈清秋站起身，宣布了结果。
“我宣布，第一组对决，夏南星，晋级！”
掌声响起来。
但这掌声听在夏南星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嘲讽她。
林小淼从台上走下来，步子还有点晃。
她没往后台走，反而直接冲到了夏南星面前。
夏南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瘦瘦弱弱的身体紧紧抱住了。
一股子淡淡的奶糖味儿混着泪水的咸腥气，扑面而来。
“南星姐。”
林小淼贴在她耳边，哭得一抽一听。
“谢谢你的善良，谢谢你教我怎么做人。”
“你一定要夺冠，我回老家会发动全村人给你投票的！”
夏南星两只手僵在半空，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她整个人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了一样，立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懵逼到麻木，最后变成了彻底的虚无。
“内个……小林啊。”
夏南星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垂下眼皮，看着林小淼那一头乱糟糟的发顶。
“你先松手，你鼻涕蹭我新发的团服上了。”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生无可恋。
“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语气真诚，甚至带了点哀求。
“我真没想让你哭，我真的只是想让你吃完糖赶紧唱，我好早点下班吃火锅啊……”
林小淼松开手，抬头看着她。
哪怕夏南星都把实话说到这份上了。
这小姑娘眼神里的崇拜不仅没减，反而更浓了。
“我懂，我都懂！”
林小淼用力地点头，一副“你别解释了，你的苦心我都明白”的表情。
“南星姐你太谦虚了！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你这种做了好事还不留名的精神，简直太励志了！”
说完，林小淼最后抹了一把眼泪，对着夏南星又鞠了个躬。
然后，她昂首挺胸地，带着一种“虽败犹荣”的神圣感，退场了。
夏南星站在那儿。
她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觉得胸口一阵气闷。
那是被某种名为“误解”的重物死死压住的感觉。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导播间的方向。
洪波正隔着玻璃，对着她竖起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夏南星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在那件印着节目Logo的白色团服上使劲搓了搓。
那一块湿印子还没干，凉飕飕的。
“完犊子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嗓音细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下子，我怕是连那个买一送一的火锅，都没胃口吃了。”
旁边，楚依依已经屁颠屁颠地凑了上来。
“南星姐，你那一招‘奶糖杀’，能不能教教我？”
夏南星没理她。
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聚光灯。
觉得那光白晃晃的，晃得她脑仁儿疼。
这见鬼的励志生活。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