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低头瞅着袖口。
那一块被铁嘴张蹭上的湿印子，在聚光灯底下泛着股子黏糊糊的光。
“啧，这老头，肺活量增长，分泌物也跟着超标。”
她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使劲在胳膊上蹭。
纸屑粘在湿处，反倒弄得更脏了，跟糊了层白浆子似的。
头顶上，那面巨大的LED幕墙突然晃动了一下。
蓝色的光影流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演播厅的冷气开到了十六度，吹得夏南星脖子后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叮——！”
电子合成的音效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光柱里打转。
大屏幕上，三十个名字像开了锅的饺子一样，疯狂地上下翻滚。
三十强进二十强。
残酷的淘汰赛，名单随机抽取。
演播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观众全闭了嘴。
夏南星靠在后台的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团脏纸巾。
她眼皮耷拉着，视线在屏幕上那个巨大的“VS”标志上打转。
周围全是女孩们的呼吸声。
有人在不停地搓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把真丝裙子都蹭皱了。
有人在小声地念叨着菩萨保佑，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寒风里的树叶。
“第一组：夏南星，对阵，林小淼！”
主持人激昂的嗓音通过音箱炸开。
全场哗然。
夏南星的名字现在就是收视率的亲爹。
可对面那个林小淼，却是个实打实的小透明。
夏南星歪了歪头，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
哦，那个女孩。
瘦瘦弱弱的，平时在食堂里只敢缩在角落里啃白馒头。
实力其实不差，嗓子清亮，但就是那个胆子，比鹌鹑大不了多少。
夏南星把手里的废纸团准确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她趿拉着那双绑着铁丝的人字拖，晃晃悠悠地往后台准备间走。
后台那走廊，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空气里全是劣质香粉混着发胶的刺鼻味道。
这里的竞争压力大得让人想吐。
每个经过的选手看夏南星的眼神都怪怪的。
那种眼神里藏着嫉妒，藏着敬畏，还藏着一种看异类的疏离。
夏南星压根没理会。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在想，刚才在台下看那个酱肘子的广告，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推开准备间的门。
林小淼就坐在最靠门的那个塑料圆凳上。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指节捏得发青，指甲盖都陷进肉里了。
她低着头，那头细软的发丝挡住了半张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见门响，林小淼猛地一哆嗦。
她抬头看见是夏南星，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了起来。
“南、南星姐……”
林小淼嗓音发颤，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她眼眶红得厉害，里头蓄满了水汽，看着随时都能决堤。
夏南星皱了皱眉。
直男灵魂最怕看女人哭。
这哭哭啼啼的，待会儿还怎么比赛？
要是对方发挥失常，她赢得也没意思。
万一赢得太轻松，洪波那老家伙肯定又要给她加通告。
夏南星停住脚，在那张破洞牛仔裤兜里掏了掏。
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滑溜溜的东西。
那是她早上出门前，从苏柚桌上顺手抓的一颗白兔奶糖。
她把糖掏出来，剥开那层透明的糯米纸。
“拿去，塞嘴里。”
夏南星把糖递到林小淼眼皮底下。
林小淼愣住了。
她看着夏南星那张美得让人自卑的脸，手抖得更厉害了。
“给、给我？”
“废话，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吗？”
夏南星不耐烦地把糖往前送了送。
林小淼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颗糖，飞快地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的呼吸稍微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谢南星姐。”
林小淼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下来一颗。
“南星姐，你实力那么强，我肯定输定了。”
她吸着鼻子，一副要交代遗言的样子。
“我、我妈还在电视前看着呢，我要是第一轮就滚蛋，太丢人了。”
夏南星叹了口气。
她伸出右手，在那女孩瘦削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手劲儿挺大，拍得林小淼差点没站稳。
“别怕，输了就输了。”
夏南星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透着股子过来人的沧桑。
“输了刚好回家。我听洪波说，外头那条街的火锅店正搞活动呢。”
“买一送一，毛肚管够。”
夏南星抿了抿嘴，眼里竟然带了几分认真的羡慕。
“说实话，我也挺想回家的。这训练营的床太硬，得得我腰疼。”
林小淼呆呆地看着夏南星。
她想从夏南星脸上找出一丝嘲讽或者演戏的痕迹。
可是没有。
夏南星那双清冷的杏眼里，全是那种对火锅的真诚渴望。
这种“不务正业”的佛系气场，瞬间冲散了屋子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林小淼觉得嘴里的奶糖更甜了。
一种莫名的感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南星姐这种级别的天才，竟然为了安慰我，不惜自毁形象？
她竟然说自己也想输？
这一定是最高级的善良。
她是怕我有心理负担，才故意表现得这么不在乎名次吧？
林小淼用力握紧了拳头。
她看着夏南星，眼神里的那种恐惧，正在一点点变成某种狂热的崇拜。
“南星姐，你不用为了我这样的……”
她嗓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一定好好唱！就算输，我也要唱出最好的水平！”
夏南星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女孩突然燃起来的斗志，有些迷茫地抓了抓后脑勺。
不是，妹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真的只是想早点下班吃火锅啊。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
“第一组选手！夏南星，林小淼，准备登台！”
林小淼深吸一口气，把那颗还没化完的奶糖顶到腮帮子边上。
她对着夏南星深深地鞠了一躬。
“南星姐，谢谢你的奶糖，谢谢你的火锅。”
林小淼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
“我懂了！真正的励志，不是在乎输赢，而是这种豁达的心态！”
夏南星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吐出来。
她看着林小淼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冲出了准备间。
夏南星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拍肩膀的那种触感还在，软绵绵的。
“完了。”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里全是无语。
“这又是哪门子的励志啊？”
她磨蹭着脚步，人字拖在地上发出不情愿的啪嗒声。
刚走到通道口，她就听见外面看台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林小淼手里攥着那张奶糖纸。
她站在舞台上，眼眶红红地对着镜头。
“南星姐，你人太好了，竟然为了安慰我，说自己也想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