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顶着全场几千双发绿的眼珠子,慢吞吞地挪上了舞台。
那束惨白惨白的追光“啪”地一声打在她头顶,晃得她眼睛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眯起那双死鱼眼,抬起右手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
这动作不专业,甚至带着点儿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惫懒。
可落在台下那帮正被丁香震得头皮发麻的观众眼里,这却成了某种“顶级高手的漫不经心”。
“来了来了!励志女神要跳辣舞了!”
“我靠,你看南星姐这淡定的样儿,这绝对是要憋大招啊!”
台下的议论声像是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夏南星两只手重新揣回卫衣兜里。
她感觉到那兜里还剩下两颗刚才没吃完的瓜子。
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着那点儿粗糙的质感。
这让她原本有点儿发虚的心,稍微稳了那么一丁点。
舞台上没有刚才丁香下台时留下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彩带,也没有什么伴舞团。
甚至。
连那几台巨大的烟雾机都被洪波叫停了。
整片舞台空旷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冰场。
唯有一束极细、极冷的蓝光,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斜斜地切下来。
正好。
把夏南星那个单薄得有些过分的影子,在漆黑的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就那么站着。
没扎马步,没摆什么酷炫的起手式。
脚上那双破旧的人字拖,在蓝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荒谬的残缺美。
她像是一尊还没来得及精雕细琢的白玉原石,就这么生生被扔在了这灯红酒绿的闹市里。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夏南星的裤脚微微晃动。
“这……这不对啊。”
洪波在导播间里抓了抓满是油光的脑门,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
“不是说好要‘烧起来’吗?这氛围怎么整得跟灵堂似的?”
副导演在旁边擦着汗,声音颤抖,“洪导,沈老师亲自定的方案,咱……咱也不敢问啊。”
评委席上。
沈清秋正把身体微微往后仰,脊背靠在红木椅子的暗纹靠垫上。
她手里那根钢笔停止了旋转。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正透过一层薄薄的空气冷光,死死钉在夏南星脸上。
那是张几乎不用任何粉饰的脸。
在极冷的蓝光下,夏南星的皮肤白得透出一股子青意,透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荒凉。
“开始吧。”
沈清秋对着麦克风,轻声吐出三个字。
嗓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夏南星呼出一口浊气。
她觉得这演播厅的冷气实在是有点儿过头了,冻得她喉咙眼儿发紧。
她微微垂下头,那几缕黑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半张侧脸。
没有动感的鼓点。
没有撕裂的电吉他。
只有。
一串轻得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的钢琴声,在黑暗中悄悄响起。
那旋律。
像是一场被藏在旧报纸里的秋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每一个有故事的人心头。
夏南星张开嘴。
她没提气,也没用什么共鸣,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把气流送出了嗓子眼。
“后来——”
仅仅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质感。
清澈,却又像是被岁月细细地磋磨过,带着股子跨越时空的沧桑。
像是一个在人海里游荡了三十年的孤魂,突然撞见了自己的童年。
台下原本正等着看辣舞的观众,集体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种感觉。
就像是你正准备去大排档喝扎啤、啃腰子。
结果老板娘冷不丁给你端上一杯陈年的苦丁茶,还顺手给你点了一根白蜡烛。
这种巨大的反差,直接把几千人的脑仁儿都给震麻了。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夏南星继续唱着。
她站在那蓝光里,一动不动。
卫衣的袖口略显宽大,遮住了她的手掌。
这副姿态。
在此时此刻,竟然成了整个演播厅里最安安静静、也最让人没法移开眼的一道风景。
那些原本在后面蹦跶、在后台补妆、在休息室里算计名次的选手。
此时全挤在侧幕后面,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疯了……全疯了。”
楚依依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糯米糍掉在了脚面上,粘糊糊的一片。
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盯着台上那个身影,嗓音里透着股子由于恐惧而产生的敬畏。
“南星姐这不是在唱歌,她这是在给咱们全营的人……招魂啊。”
丁香站在阴影里。
她那身黑色皮风衣的拉链还没拉上去。
听着这歌声,她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以一种缓慢、却沉重的方式跳动。
她看着夏南星。
心里那种关于“白萝卜”的自我暗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是神。
那是那种。
看透了所有离合悲欢,却依旧懒得翻个身,只求一口酱肘子的,荒诞又伟大的神。
夏南星觉得唱得挺顺。
系统给的这个“后来”模板,简直是个情绪收割机。
她每唱一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前世在出租屋里熬夜熬到吐血的画面。
那种遗憾。
那种想睡却不能睡的憋屈。
自然而然地。
就转化成了歌声里那种让人想哭都找不到坟头的悲伤。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唱到这段副歌。
夏南星的声音稍微拔高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那种技巧性的高音。
而是一种。
像是用了攒了十年的劲儿,才把这口闷气给叹出来的感觉。
蓝色的追光。
夏南星白净的脸。
以及那双。
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空洞、却美得让人绝望的眼睛。
构成了这一晚,湘南台历史上最诡异、也最完美的直播画面。
评委席上。
罗大佑那个老炮儿。
他这会儿正把脑袋死死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
他那双常年弹吉他、布满了老茧的大手,这会儿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可那歌声。
依旧顺着指缝,不讲道理地钻进去,往他那个最怕见光的青春记忆里扎。
“妈的……”
罗大佑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全哑了。
“沈清秋。你特么真是找了个魔头回来。”
沈清秋没理会老友的失态。
她挺着脊背。
两只手平放在红木桌面上,指尖在不断地颤抖。
那根派克钢笔掉在桌角,滚到了地毯上,她都没去捡。
她盯着台上的女孩。
心里那种“让你看看什么叫惊喜”的预期。
在这一刻,被现实扩充成了十倍、百倍。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
这是。
对整个时代审美的一种,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夏南星闭上眼。
她感受着最后那段旋律的蔓延。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尾音很细。
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透明鱼线。
颤巍巍地在半空荡着,却怎么都扯不断。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消散的当口。
演播厅。
第一排正中间。
一个原本正拿着笔记本准备记词的老乐评人。
或者说。
是一个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着要“理性观赛”的中年女观众。
她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面巾纸,被她激动而一把捏爆了。
“哗啦”一声。
碎裂的纸屑在空气里乱飞。
女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泵,喷涌而出。
她哭得毫无形象。
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那副金丝眼镜上。
“呜……我的……我的阿强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摊在了椅子上,哭得直抽抽。
像是这首歌。
把她封印了二十年的那场关于火车站、关于绿皮火车、关于年少轻狂的遗憾。
生生。
给挖了出来。
全场,在那一秒钟内,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悲伤开关。
哭声,像是潮水一样。
从第一排,迅速向着最后排蔓延。
夏南星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台下这副“全员脱水”的惨烈场面。
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只断了带子、正孤零零躺在脚边的人字拖。
她叹了口气。
心里想的是:
坏了。
这下子。
怕是连那个买一送一的火锅,老板都要被唱哭了,不肯收她钱了吧?
那可真就太不好意思了。
夏南星歪着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那啥。”
“唱完了。”
“能……给我递张纸不?我这儿也有点儿被这冷气给冻感冒了。”
沈清秋看着她。
两行老泪。
终于。
顺着那天后的脸颊。
无声地。
滑落在了那一袭深绿色的旗袍领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