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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上了台,我就是最安安静静的风景

    夏南星顶着全场几千双发绿的眼珠子,慢吞吞地挪上了舞台。

    那束惨白惨白的追光“啪”地一声打在她头顶,晃得她眼睛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地眯起那双死鱼眼,抬起右手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

    这动作不专业,甚至带着点儿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惫懒。

    可落在台下那帮正被丁香震得头皮发麻的观众眼里,这却成了某种“顶级高手的漫不经心”。

    “来了来了!励志女神要跳辣舞了!”

    “我靠,你看南星姐这淡定的样儿,这绝对是要憋大招啊!”

    台下的议论声像是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夏南星两只手重新揣回卫衣兜里。

    她感觉到那兜里还剩下两颗刚才没吃完的瓜子。

    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着那点儿粗糙的质感。

    这让她原本有点儿发虚的心,稍微稳了那么一丁点。

    舞台上没有刚才丁香下台时留下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彩带,也没有什么伴舞团。

    甚至。

    连那几台巨大的烟雾机都被洪波叫停了。

    整片舞台空旷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冰场。

    唯有一束极细、极冷的蓝光,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斜斜地切下来。

    正好。

    把夏南星那个单薄得有些过分的影子,在漆黑的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

    她就那么站着。

    没扎马步,没摆什么酷炫的起手式。

    脚上那双破旧的人字拖,在蓝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荒谬的残缺美。

    她像是一尊还没来得及精雕细琢的白玉原石,就这么生生被扔在了这灯红酒绿的闹市里。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震得夏南星的裤脚微微晃动。

    “这……这不对啊。”

    洪波在导播间里抓了抓满是油光的脑门,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

    “不是说好要‘烧起来’吗?这氛围怎么整得跟灵堂似的?”

    副导演在旁边擦着汗,声音颤抖,“洪导,沈老师亲自定的方案,咱……咱也不敢问啊。”

    评委席上。

    沈清秋正把身体微微往后仰,脊背靠在红木椅子的暗纹靠垫上。

    她手里那根钢笔停止了旋转。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正透过一层薄薄的空气冷光,死死钉在夏南星脸上。

    那是张几乎不用任何粉饰的脸。

    在极冷的蓝光下,夏南星的皮肤白得透出一股子青意,透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荒凉。

    “开始吧。”

    沈清秋对着麦克风,轻声吐出三个字。

    嗓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夏南星呼出一口浊气。

    她觉得这演播厅的冷气实在是有点儿过头了,冻得她喉咙眼儿发紧。

    她微微垂下头,那几缕黑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半张侧脸。

    没有动感的鼓点。

    没有撕裂的电吉他。

    只有。

    一串轻得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的钢琴声,在黑暗中悄悄响起。

    那旋律。

    像是一场被藏在旧报纸里的秋雨,淅淅沥沥地砸在每一个有故事的人心头。

    夏南星张开嘴。

    她没提气,也没用什么共鸣,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把气流送出了嗓子眼。

    “后来——”

    仅仅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质感。

    清澈,却又像是被岁月细细地磋磨过,带着股子跨越时空的沧桑。

    像是一个在人海里游荡了三十年的孤魂,突然撞见了自己的童年。

    台下原本正等着看辣舞的观众,集体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那种感觉。

    就像是你正准备去大排档喝扎啤、啃腰子。

    结果老板娘冷不丁给你端上一杯陈年的苦丁茶,还顺手给你点了一根白蜡烛。

    这种巨大的反差,直接把几千人的脑仁儿都给震麻了。

    “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夏南星继续唱着。

    她站在那蓝光里,一动不动。

    卫衣的袖口略显宽大,遮住了她的手掌。

    这副姿态。

    在此时此刻,竟然成了整个演播厅里最安安静静、也最让人没法移开眼的一道风景。

    那些原本在后面蹦跶、在后台补妆、在休息室里算计名次的选手。

    此时全挤在侧幕后面,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疯了……全疯了。”

    楚依依手里那块吃了一半的糯米糍掉在了脚面上,粘糊糊的一片。

    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盯着台上那个身影,嗓音里透着股子由于恐惧而产生的敬畏。

    “南星姐这不是在唱歌,她这是在给咱们全营的人……招魂啊。”

    丁香站在阴影里。

    她那身黑色皮风衣的拉链还没拉上去。

    听着这歌声,她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以一种缓慢、却沉重的方式跳动。

    她看着夏南星。

    心里那种关于“白萝卜”的自我暗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是神。

    那是那种。

    看透了所有离合悲欢,却依旧懒得翻个身,只求一口酱肘子的,荒诞又伟大的神。

    夏南星觉得唱得挺顺。

    系统给的这个“后来”模板,简直是个情绪收割机。

    她每唱一句,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前世在出租屋里熬夜熬到吐血的画面。

    那种遗憾。

    那种想睡却不能睡的憋屈。

    自然而然地。

    就转化成了歌声里那种让人想哭都找不到坟头的悲伤。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唱到这段副歌。

    夏南星的声音稍微拔高了那么一丁点。

    不是那种技巧性的高音。

    而是一种。

    像是用了攒了十年的劲儿,才把这口闷气给叹出来的感觉。

    蓝色的追光。

    夏南星白净的脸。

    以及那双。

    在光影里显得有些空洞、却美得让人绝望的眼睛。

    构成了这一晚,湘南台历史上最诡异、也最完美的直播画面。

    评委席上。

    罗大佑那个老炮儿。

    他这会儿正把脑袋死死地埋在两个膝盖之间。

    他那双常年弹吉他、布满了老茧的大手,这会儿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

    可那歌声。

    依旧顺着指缝,不讲道理地钻进去,往他那个最怕见光的青春记忆里扎。

    “妈的……”

    罗大佑低声骂了一句,嗓音全哑了。

    “沈清秋。你特么真是找了个魔头回来。”

    沈清秋没理会老友的失态。

    她挺着脊背。

    两只手平放在红木桌面上,指尖在不断地颤抖。

    那根派克钢笔掉在桌角,滚到了地毯上,她都没去捡。

    她盯着台上的女孩。

    心里那种“让你看看什么叫惊喜”的预期。

    在这一刻,被现实扩充成了十倍、百倍。

    这已经不是惊喜了。

    这是。

    对整个时代审美的一种,毁灭性的降维打击。

    夏南星闭上眼。

    她感受着最后那段旋律的蔓延。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尾音很细。

    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透明鱼线。

    颤巍巍地在半空荡着,却怎么都扯不断。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消散的当口。

    演播厅。

    第一排正中间。

    一个原本正拿着笔记本准备记词的老乐评人。

    或者说。

    是一个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着要“理性观赛”的中年女观众。

    她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面巾纸,被她激动而一把捏爆了。

    “哗啦”一声。

    碎裂的纸屑在空气里乱飞。

    女人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泵,喷涌而出。

    她哭得毫无形象。

    鼻涕眼泪全糊在了那副金丝眼镜上。

    “呜……我的……我的阿强啊……”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摊在了椅子上,哭得直抽抽。

    像是这首歌。

    把她封印了二十年的那场关于火车站、关于绿皮火车、关于年少轻狂的遗憾。

    生生。

    给挖了出来。

    全场,在那一秒钟内,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巨大的悲伤开关。

    哭声,像是潮水一样。

    从第一排,迅速向着最后排蔓延。

    夏南星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台下这副“全员脱水”的惨烈场面。

    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只断了带子、正孤零零躺在脚边的人字拖。

    她叹了口气。

    心里想的是:

    坏了。

    这下子。

    怕是连那个买一送一的火锅,老板都要被唱哭了,不肯收她钱了吧?

    那可真就太不好意思了。

    夏南星歪着头,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那啥。”

    “唱完了。”

    “能……给我递张纸不?我这儿也有点儿被这冷气给冻感冒了。”

    沈清秋看着她。

    两行老泪。

    终于。

    顺着那天后的脸颊。

    无声地。

    滑落在了那一袭深绿色的旗袍领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