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的嗓音在演播厅挑高八米的吊顶上方盘旋。
那蓝色的追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化了,光柱里细小的灰尘由于声波的震动,正疯狂地无规则乱撞。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这一句词儿吐出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试探,而是带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夏南星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喉咙深处那种微微的麻意。
那是系统模板强行拉开了她的声带宽度,让这具十五岁的稚嫩躯壳,硬生生撑起了一个三十岁灵魂的厚度。
台下。
二号机位的摄像师老王,这会儿正把额头死死抵在取景器上。
他今年四十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年,拍过无数个所谓的清纯玉女和当红小生。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跟导播间的地板一样硬了。
可这会儿,他的右手抓着摇杆,指尖却在神经质地抖动。
老王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在校门口等了他三年的初恋。
那时候他穷,穷得连个五毛钱的小布丁都舍不得给姑娘买。
后来。
他有了名气,有了昂贵的镜头,有了大肚腩。
可那个姑娘。
早就成了别人家孩子他妈,消失在了那场没下完的连阴雨里。
“老王!推近景!拍特写啊!你愣着干嘛呢!”
耳机里传来导播洪波撕心裂肺的吼声。
老王没动。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
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洇进了取景器的橡胶罩子里,把屏幕糊得一片模糊。
他第一次觉得。
手里这台价值几十万的机器,重得让他压根儿抬不起胳膊。
不仅仅是他。
侧幕后面。
那些原本正准备看夏南星出丑、或者是等着看她“火化”的选手们。
此时全都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缩成一团。
楚依依蹲在饮水机旁边。
她手里那张原本用来背词的草稿纸,被她激动而揉成了一个实心的小球。
她哭得鼻头通红。
“呜……我想我初中同桌了……他当时借给我的那块红白橡皮,我还没还呢……”
楚依依一边抽噎一边嘟囔。
旁边的唐宁也没好到哪儿去。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财阀千金,此时正死死抓着夏南星落下的那个空豆浆袋。
她眼眶里的泪水在转,硬是憋着没让它掉下来,可那张美艳的脸蛋已经有些扭曲。
她看着台上那个被蓝光包裹的身影。
那种感觉。
不再是崇拜。
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敬畏。
她觉得夏南星此刻不是在唱歌,而是在替她们这群在名利场里挣扎的凡人,向上天讨要一个后悔的机会。
“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台下。
不知道是谁。
第一个跟着旋律,轻轻地哼出了声。
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叫。
紧接着。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这首歌明明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次亮相。
可那旋律。
顺滑得就像是长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
那种极致的简约和直白,让那几千名观众根本不需要看歌词本。
只要听过一遍副歌。
那调子。
就像是老家旧房子里的青苔,不讲道理地爬满了所有的记忆缝隙。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全场竟然响起了规模庞大的、自发的合唱声。
几千个嗓音汇聚在一起。
没有指挥。
没有预演。
有的只是那种悲伤而产生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这哪是演唱会啊。
这特么分明是几千号人聚在一块儿,开了一场集体的前任追悼会。
夏南星听着台下的动静,心里那个直男灵魂在那儿直打冷战。
卧槽。
这模板威力这么大吗?
她能感觉到系统后台的治愈值已经快要刷爆了。
“叮。检测到万人级深度情感共鸣,治愈值+5000,+8000,+12000……”
“宿主‘励志女神’光环自动转化为‘全民白月光’光环。”
夏南星想睁开眼。
可她不敢。
她怕一睁眼,看见底下那几千个眼泪汪汪的“白萝卜”,自己会笑场。
那就真成了这个时代的罪人了。
她只能继续闭着眼,把最后那段高潮部分的残余情感,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这最后的一个“再”字。
夏南星用了极强的咽音处理。
声音又细又亮,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银丝,在演播厅的空气中颤巍巍地荡漾。
然后。
慢慢。
归于虚无。
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
也像是落进深井里的一枚硬币。
发出微弱的一声“丁”。
消失了。
静。
那种震撼而产生的、近乎恐怖的死寂。
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连空调外机的轰鸣声,这会儿都像是被这股子悲伤给压制住了。
没人鼓掌。
没人喝彩。
大家都在忙着低头找纸巾,或者是盯着地板上那些虚无的光斑发呆。
坐在第一排的那位女乐评人,这会儿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她趴在前面的红木护栏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把那一叠整齐的讲义全蹭乱了。
夏南星缓缓睁开眼。
她觉得眼睛有点儿干。
那是刚才那束追光烤得太狠,把她的眼泪都给烤干了。
她看着台下这副凄惨的景象。
又转头看了看侧幕。
丁香正站在那儿,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能随时收割灵魂的死神。
“内个……”
夏南星开口了。
嗓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儿颓废的慵懒,沙哑得厉害。
“那啥。”
她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导演。那个,算过关了吗?”
“要是算过关了,我能不能先下台去喝口水?这儿太冷了。”
这番话。
不合时宜地。
打破了刚才那股子神圣而忧伤的氛围。
沈清秋依旧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优雅地转动笔杆。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此时正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沈清秋没理会夏南星的咸鱼发言。
她死死地盯着台上这个穿着白T恤、脚踩人字拖的女孩。
两行清泪。
顺着这位天后导师那张冷艳的脸颊,在那一袭墨绿色的旗袍领口上。
洇开了两团深色的圆晕。
沈清秋动也不动。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陷在了一种自我拉扯中。
过了许久。
直到洪波在耳机里提醒了第三遍,沈清秋才缓缓地、机械地拿起了面前的话筒。
她的嗓音。
带着一种克制而产生的、轻微的颤。
“夏南星。”
沈清秋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像是一片飘落在冰面上的枯叶。
“你到底。”
“在这短短的十五年里。”
“经历了多少。连神都无法原谅的。错过?”
夏南星愣住了。
她看着沈清秋那张哭花了妆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心里。
只有一个念头:
坏了。
这老太后。
怕不是也要变成老子的粉丝了吧?
那这以后的咸鱼日子。
是真的。
彻底。
没法混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