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伸手按在保姆车特制的隔音玻璃上升降开关上。
“滋——”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一股子燥热的、夹着土腥味的秋风顺着缝隙钻进空调冷气里。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得发亮的墨镜,顺手把卫衣的兜帽往后一拨,露出一张白得有些扎眼的脸。
“大爷,是我,夏南星。”
她嗓音清冷,带着股子还没睡醒的沙哑,听着就让人骨头缝里透着股子懒劲儿。
传达室的大爷揉了揉眼,老花镜在鼻梁上歪成了一个滑稽的角度。
他盯着车里那个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丫头,又瞅了瞅那辆黑得反光的、跟装甲车似的大轿车。
“啪嗒。”
大爷手里那份还没看完的《都市报》,直挺挺地掉在了满是泥水的脚面上。
“南……南星?老夏家那个天天染着鸡毛头的那个丫头?”
大爷嗓门劈了叉,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抽气声,活像个坏掉的风箱。
夏南星叹了口气,没接茬。
她推开车门,毛绒拖鞋踩在满是碎石子的校门口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师傅,您在门口等我就行,我拿个东西就出来。”
她对着保姆车里的司机叮嘱了一句,转过身,扯了扯背后的帆布包带子。
迈进十七中的校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劣质粉笔灰和学校食堂陈年油垢的味道,扑面而来。
校道两旁的法桐树已经开始掉叶子了。
枯黄的叶片落在地上,被偶尔路过的自行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教学楼那红砖墙皮掉得坑坑洼洼,像是一块被啃了一半的烂饼干。
正是下课时间。
原本喧闹的操场,在夏南星跨进校门的那一秒,像是被人按下了禁音键。
几个正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男生,手里的球“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顺着斜坡滚进了排水沟里。
没人去捡球。
所有人的脖子都像是装了自动定位的齿轮,咔、咔、咔地扭向同一个方向。
夏南星穿得挺随便,洗发白的白T恤,大裤衩,露出一双匀称、白得有些晃眼的腿。
可在这灰蒙蒙的、到处是蓝白校服的校园里。
她就像是一个高频发光体,刺得人眼球生疼。
“我靠……那是谁啊?校长的远房亲戚?”
“这长相……咱们学校什么时候有这种级别的了?哪怕是二中的校花也没法比吧?”
“等等,你看那件卫衣……怎么有点眼熟?”
议论声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在空气里盘旋。
夏南星低着头,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直男灵魂对这种被全场行注目礼的场面,已经从尴尬进化到了彻底的麻木。
走到二号教学楼的楼梯口。
迎面撞上了三个女生,打头的一头爆炸卷,脸上还涂着亮晶晶的蓝眼影。
这是原主以前常混在一起的“闺蜜”团。
领头的张娇正吹着个巨大的泡泡糖。
“啪。”
泡泡糖破了,糊了她一脸,她也顾不上扯。
张娇瞪圆了眼,盯着走近的夏南星。
“喂,南星?真的是你?”
张娇嗓音里透着股子见鬼的惊悚,步子往后缩了半步。
夏南星停住脚,眼神隔着墨镜在对方脸上扫了一下。
“昂。拿个东西。”
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路边的电线杆子打招呼。
“你、你这脸……”
张娇身后的小跟班舌头都打结了,指尖颤巍巍地指着夏南星的下巴。
“你去整容了?还是这几天去韩国打激素了?怎么……怎么跟变了个物种似的?”
夏南星撇了撇嘴。
“洗了个头,顺便洗了个脸。没事儿让开,挡道了。”
她懒得废话。
侧过身,从三个人中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那一股子极淡的柑橘味儿洗发水香气,瞬间压住了对方身上那股子劣质香水的刺鼻味。
等夏南星走远了。
张娇才像是回过魂儿来,对着地面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上了个破电视吗!那嗓子以前比鸭子还难听……”
虽然骂得狠,但她盯着夏南星背影的眼神,却透着股子快要滴出来的嫉妒。
夏南星爬上三楼。
楼道里正对着太阳,光线刺眼得厉害。
那一盏盏老旧的吸顶灯,灯罩里扣着几只早就不动的死蛾子。
“噔、噔、噔。”
毛绒拖鞋踩在有些发粘的楼道地板上。
路过高三一班。
里头的英语老师正拿着木尺子敲着黑板,发出啪、啪的闷响。
那节奏听得夏南星犯困。
她终于走到了走廊尽头。
那一扇漆着深红色油漆、门把手都磨掉了皮的木门前。
门牌上写着:教研组办公室。
夏南星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在那块有些开裂的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女声,听着就透着股子由于更年期提前而产生的焦躁。
夏南星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空调,只有一台摇头的落地扇在角落里嘎吱、嘎吱地转。
风吹起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正中间的红木桌子后头。
一个戴着金丝老花镜、烫着法官卷头的女人正埋着头。
那是夏南星的班主任,外号“夺命王”的王美丽。
此时。
王美丽手里正捏着一张被红笔改得满是叉号的纸片。
纸片边缘起了一层毛边,显然是被翻看过了无数次。
“夏南星……你还知道回来?”
王美丽头也没抬,右手捏着那根粗大的红圆珠笔。
她在纸上那个“180”的总分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背都给划破了。
“一百八十分。南星啊。你告诉我。”
王美丽终于抬起头,眼神从镜片上方射出来。
“你这分数。是闭着眼蒙的。还是拿脚踩在答题卡上跳舞踩出来的?”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而产生的颓败感。
夏南星摘下墨镜。
她看着办公桌上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嗓子眼里。
突然泛起了一股子古怪的。
想笑。
却又莫名心虚的。
干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