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车稳稳停在营地门口。
排气管喷出一股极淡的、带着点儿高级汽油味儿的热气，瞬间被初秋的凉风吹散。
夏南星身上套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大裤衩子。
她一只手拎着那个断了线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抓着个还没啃完的红富士苹果。
步子迈得有些散漫，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动静。
“祖宗，您慢点儿，台阶滑。”
洪波这会儿正猫着腰，像个尽职尽责的酒店领班。
他手里攥着个文件夹，由于手心出汗，封面的塑料皮儿被他捏得湿漉漉的。
他一边擦汗，一边扭头冲着身后那帮大气儿不敢出的工作人员使眼色。
“都记住了没？合同刚加的补充条款。”
洪波嗓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生怕惊扰了神灵的谨慎。
“第一条。夏小姐睡觉的时候，方圆十米内不准有任何尖锐的噪音。”
“连大声喘气都不行。谁要是把她吵醒了，自己卷铺盖去扫厕所。”
几个背着摄影机的壮汉赶紧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夏南星半只脚跨上车。
她回头瞅了一眼洪波，嘴角挂着块苹果皮儿。
“导演，我是回老家，不是去登基。你这阵仗整得我后脊梁发毛。”
洪波脸上堆起一坨讨好的褶子。
“应该的，夏总。您现在是台里的顶梁柱，咱们得按航天员的标准供着。”
夏南星没再理他。
她一头钻进了车厢里，顺手拉上了那层厚实的黑色遮光帘。
车厢门“嗤”的一声闭合。
外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相机的快门声，瞬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夏南星站在车里，整个人愣了半秒。
脚底下是长毛的纯羊绒地毯，踩上去陷进半截脚脖子，软得让人心慌。
原本那排冰冷的真丝座椅真的全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红木底座固定的按摩大床。
床头摆着两个透明的水晶罐。
一个装着剥好的松子仁。一个装着带着露水的晴王葡萄。
床对面嵌着台五十寸的超薄等离子电视，屏幕里正亮着开机画面。
夏南星伸手摸了摸那层真丝被面。
凉丝丝的，滑得像是一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山泉水。
她直接把自己扔进了被窝里。
“嗯……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由于极度舒适而产生的哼唧。
前世熬夜改曲子的时候，她只能蜷在那个满是烟味儿的单人沙发上眯一会儿。
哪见过这种把五星级酒店搬进车里的架势。
这特么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感觉……
除了稍微有点儿罪恶感。
剩下的全是爽。
车子动了。
起步极稳。
夏南星甚至没感觉到晃动，只能通过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倒退的光影，判断出车子已经出发了。
她按了一下床头的遥控器。
“嗡——”
按摩椅的电机发出极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底噪。
几个圆滚滚的按摩头开始在她酸痛的腰眼上不轻不重地揉捏。
夏南星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是去拿成绩单。
她觉得自己像是古代那个奉旨巡游的钦差大臣。
“南星，喝点苏打水？”
唐宁坐在旁边的单人位上。
她这会儿正拿着个白金材质的开瓶器，撬开了一瓶产自阿尔卑斯山的矿泉水。
“这水里的矿物质对嗓子好，我特意让人加了柠檬片。”
夏南星没睁眼，只是懒洋洋地张了张嘴。
“搁那儿吧。我先打会儿玛丽。那关我总过不去。”
两个小时的车程。
夏南星就在那张价值几十万的大床上，杀穿了五个关卡。
最后，她打了个响亮的哈欠，抱着那个真丝枕头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原本平顺的胎噪，变成了那种由于路面不平而产生的、规律的“咚咚”声。
夏南星被这轻微的颠簸弄醒了。
她拉开窗帘。
外面那种现代化的摩天大楼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发黄的瓦房，还有路边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梧桐树。
空气里飘进来一股子熟悉的、混合着炸油条和烧煤球的烟火气。
“到了？”
她揉了揉眼。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街道。
最后，在一座生锈的铁皮大门前停住了。
大门上方的牌匾已经掉了一半的漆。
隐约能看见“第十七中学”几个被烟熏黑的红字。
夏南星推开车门。
一股子干燥的、带着粉笔灰味儿的秋风扑面而来。
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正放着那首《两只蝴蝶》，声音刺耳。
一个穿着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全白的门卫大爷，正歪坐在那张掉漆的藤椅上。
他手里举着一份几天的《都市报》。
正眯着眼，对着上面的彩票中奖号码自言自语。
保姆车那黑得发亮的漆面。
在这一片灰蒙蒙的街道里，显得突兀，像是一个掉进泥坑里的黑珍珠。
门卫大爷被这巨大的黑影挡住了阳光。
他不耐烦地拉下老花镜，从报纸边缘斜过眼瞅过来。
“谁家孩子？叫啥名？”
大爷头也没抬，右手在满是茶垢的桌子上摸索着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他嗓门沙哑，透着股子门卫特有的、不讲情面的公事公办。
“回学校拿东西的。”
夏南星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双新换的毛绒拖鞋，踩在满是碎石子和烟头的校门口地上。
“拿成绩单。顺便，取点落下的书。”
门卫大爷停下笔。
他皱着眉头，视线从夏南星那件松垮垮的大卫衣，移到了那张美得有些惊心动魄的脸上。
他盯着夏南星看了足足三秒钟。
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掉在了大腿上。
“哎哟……这丫头。”
大爷嗓门猛地拔高，像是见了鬼，椅子腿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你……你不是那个……”
他指着夏南星，指尖抖得像是在拨电报。
“那个电视上……那个长了翅膀的黄毛丫头？”
夏南星嘴角抽了一下。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嗓音里透着股子认命的咸鱼劲儿。
“大爷，我叫夏南星。翅膀我摘了。黄毛也染回去了。”
“登记表给我吧。我赶时间。”
大爷张着嘴，老花镜都快掉到鼻尖上了。
他看着那个黑得发亮的庞然大物。
又看着眼前这个比画儿里走出来的还要俊俏的丫头。
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
“登记？登个屁的记啊！”
大爷猛地站起来，连怀里的茶缸子都撞翻了。
“老王！快把那锁链子扯了！”
他冲着传达室里头狂吼。
“夏大明星回校了！赶紧把大门给老子开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