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刚从班主任王美丽的办公室跨出一只脚。
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还没来得及合严。
“哇——!”
一声凄厉且亢奋的尖叫,平地起惊雷一般,顺着走廊那并不宽敞的天花板,硬生生地撞向了对面的女厕所。
夏南星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仁儿里像是钻进了一百只受惊的土拨鼠。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还没碰到太阳穴,眼前的视线就被密密麻麻的蓝白校服填满了。
原本应该在午休的走廊,此刻简直比早高峰的菜市场还要拥挤。
那动静太大了,不仅是高三这一层。
甚至连隔壁实验楼的教导主任都从窗户口探出个秃顶的脑袋,惊恐地四处张望。
夏南星站在门口,墨镜滑到了鼻梁中段。
她盯着眼前这片人海,直男灵魂在识海里叹了口气。
麻烦。
是真的麻烦。
她现在特别想瞬移回那辆带床的保姆车上,抱着枕头死也不出来。
“南星!是南星啊!”
“真的是她!比电视上还要好看一万倍!”
“那个皮肤是怎么长的?救命,她在发光啊!”
人群里挤得最凶的,是几个以前在原主记忆里总是成群结队的女生。
领头的叫刘倩,以前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长得还算周正,但那双吊带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股子自诩清高的刻薄劲儿。
原主还没染黄毛的时候,刘倩就总带着几个跟班在后面指指点点。
那时候她捏着鼻子说:“这夏南星身上一股子机修厂的油垢味,离她远点。”
后来原主染了黄毛,更是成了她口中的“社会垃圾”和“反面教材”。
可此时。
刘倩那张涂了过厚粉底的脸,因为兴奋而涨成了某种诡异的紫红色。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粉红色的拍立得,用力到指关节都泛了白。
“星姐!南星姐!”
刘倩扯着嗓子大喊,那甜腻的嗓音听得夏南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拼命拨开挡路的男同学,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抢超市打折的鸡蛋。
终于,她挤到了夏南星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南星,我是刘倩啊!咱们以前是最好的姐妹,你还记得吗?”
刘倩眼神狂热地盯着夏南星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心里又是震撼又是嫉妒。
这种嫉妒已经转化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讨好。
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夏南星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卫衣面料。
夏南星停住脚,慢吞吞地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她垂下眼皮,打量着这个曾经把原主骂到躲在厕所哭的“好姐妹”。
“刘倩?”
夏南星嗓音沙哑,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在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冷。
刘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笑容灿烂得让脸上的粉底都裂开了几道细纹。
“对对对!我以前就说你肯定能大红大紫!”
“我就说南星这底子,洗个脸就是仙女,当时她们还不信呢!”
她身后几个跟班也跟着点头,满脸堆笑。
“南星,能跟我合个影吗?一张就行!”
刘倩举起拍立得,镜头几乎要怼到夏南星的鼻尖上。
“我一定要发到校友网上,让大家看看咱们十七中的骄傲!”
夏南星没动,也没去接那个镜头。
直男灵魂对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实在提不起半点客气的兴致。
她盯着刘倩那张笑得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脸怎么绿了?”
刘倩的笑容瞬间僵死,举着拍立得的手在半空抖了一下。
“啊?绿、绿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脸茫然。
夏南星又指了指旁边那两个跟班,语气诚恳。
“你们几个,脸色都挺绿的。”
“是不是最近韭菜吃多了,中毒了?看着怪寒碜的。”
那一圈女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从最初的讨好,到被怼后的惊愕,再到那种想发火又不敢的憋屈。
她们在原地扣着手指,脸皮一阵阵地抽动。
周围不少看戏的同学已经憋不住发出了嗤笑声。
谁不知道刘倩她们以前是怎么排挤夏南星的。
现在看人家飞黄腾达了,巴巴地凑上来舔,结果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夏南星跨出一步。
刘倩却还是不想放弃,她张开双臂挡住夏南星的去路。
“南星,合个影吧,就一张!以前的事都是误会……”
“不照。”
夏南星绕过她,头也不回。
“我还没洗脸,怕你这相机档次太低,拍不出老子的神韵。”
刘倩愣在原地,手里那部几千块的拍立得,此时重得像块生锈的废铁。
她觉得周围那些目光像是细密的针,扎得她老脸生疼。
“装什么装啊……”
刘倩身后一个小跟班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上了个破电视吗?以前还不是个捡烟头的黄毛鬼……”
那声音很轻,却刚好能传进周围几个人的耳朵。
还没等夏南星回头去教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做人。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拿着重锤夯地,震得墙角的石灰都在往下掉。
人群突然又一次骚动起来。
“快看!是篮球队的人!”
“校草顾辞来了!”
夏南星停下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学校里的人是不是都有社交牛逼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原本堵得死死的走廊,硬生生地被劈开了一条宽敞的道儿。
五个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穿着深蓝色球衣的大汉走了过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刚下球场的汗味儿,混着那股子雄性激素的压迫感,惊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辞。
他没穿那身整洁的校服,而是套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胳膊。
顾辞手里没拿纸,也没拿笔,甚至连看都没看刘倩那帮人一眼。
他在夏南星面前两米的地方站定。
眼神里那股子以前总带着的傲慢和试探,此刻全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羞愧而产生的、却又透着股子“哥们儿撑你”的坚决。
顾辞看了看被围得密不透风的夏南星。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篮球队的壮汉打了个手势。
“愣着干嘛?”
顾辞嗓音沙哑,透着股子不耐烦的狠劲儿。
“都给南星让开路。”
“谁要是再往她身上挤,明天球场上见。”
那几个大汉像是保镖入场一样,双手背后,两脚微分,硬生生地把周围那些想要求签名的学生隔在了三尺之外。
顾辞走到夏南星身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抹只有夏南星能听懂的尴尬和歉意。
“那啥,兄弟。”
“这帮人疯了。我送你回车上。”
夏南星推了推墨镜,看着顾辞那张写满了“老子在帮你挡灾”的校草脸。
她没客气,抬腿就走。
“行,多谢了。”
顾辞走在前面,那宽阔的肩膀像是一台破冰船。
硬生生地在那片蓝白色的汪洋里,为那只趿拉着拖鞋的咸鱼,撞开了一道通往校门口的自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