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走,我送你回车上。”
顾辞伸出手,虚虚地护在夏南星肩膀后侧。
他的身板挡住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也挡住了那些恨不得把夏南星生吞活剥的狂热视线。
几个篮球队的壮汉像是几尊铁塔。
他们在前面开路,硬生生在人挤人的走廊里撞出了一条道。
夏南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她那双新买的毛绒拖鞋踩在有些发粘的过道上。
“啪嗒,啪嗒。”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目不斜视。
哪怕是路过曾经把原主骂哭的那个教导处主任。
她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连下巴都没低一寸。
整个十七中在这一个瞬间,仿佛成了她的私人秀场。
教学楼的每一个窗户口都挤满了脑袋。
大家屏住呼吸。
看着那个穿着洗发白的卫衣、却美得像在发光的女孩,在校草和校队的簇拥下穿过操场。
那些曾经在背后嚼舌根的女生,此刻连酸话都吐不出来。
她们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夏南星那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看着她即便面对这种阵仗,也依旧懒散到了极点的步伐。
这哪里是落榜生回校?
这分明是女皇在巡视她那块并不怎么富饶的领地。
走出校门口那道生锈的铁门。
黑得发亮的保姆车像是一头巨兽,正安静地伏在马路边。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羊绒地毯顺着踏板铺下来,反射着低调又昂贵的光泽。
顾辞停住脚。
他看着夏南星,眼神里那股子震撼而产生的不真实感还没退去。
“那个……都送到了。”
顾辞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刚才在学校里那种“保驾护航”的霸气,这会儿全漏了气。
夏南星转过身。
她从背后那个破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谢了,兄弟。”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那帮人太吵,要是没你,我估计得在那儿签到天黑。”
她觉得这种所谓的“装逼打脸”,其实挺没意思的。
费体力。
还费嗓子。
为了看那帮绿茶变幻莫测的脸色,还得在这大太阳底下晒半天。
这买卖。
在咸鱼的逻辑里,亏到了姥姥家。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张价值几万块的大床,还有恒温箱里那个酱肘子。
打脸?
那是什么?能吃吗?
只要她们不来抢老子的红烧肉,老子连她们姓啥都懒得记。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淡然。
落在顾辞和周围那些偷看的学生眼里。
却成了某种。
高不可攀的、甚至带着点神性的格调。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屑于低头看一眼蝼蚁。”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周围的人竟然自发地跟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阶层跨越带来的视觉错觉。
夏南星跨上车。
那一股子高级的柑橘香味瞬间包裹了她。
车门正要合上。
顾辞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手扶着车窗边框。
他四下瞅了瞅,确定那些疯狂的粉丝还没追上来。
他把头往车厢里探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那啥……南星。”
“或者说,哥们。”
顾辞老脸微红,嗓音里透着股子由于心虚而产生的扭捏。
夏南星歪着头,看着他:“有话快说,车里的冷气正往外跑,费电。”
顾辞干咳两声。
“就是你昨晚唱的那首《后来》。”
“调子我听熟了,但那几句带气声的转音,我总觉着不对劲。”
他眼神有些躲闪,手指在车漆上无意识地划拉。
“你能不能……抽空教我两句?”
“就那两句就行。”
夏南星眉头一挑:“你学这干嘛?打算转行当歌星?”
顾辞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是……我那什么。”
“班里有个学妹,过两天过生日。”
“我想着……要是能在那时候整两句你这神曲。那杀伤力……”
他对着夏南星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为了撩妹。
夏南星看着这个曾经在原主日记里活成神祇的校草。
这会儿正为了两句歌词,对着自己这根老咸鱼在那儿点头哈腰。
这种由于人设崩塌而产生的荒诞感。
让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同学。”
夏南星叹了口气,语气诚恳。
“那歌。得有故事的人才能唱出那味儿。”
“你这种天天在球场上喝红牛的,唱出来估计像是在喊口号。”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回见。”
她对着顾辞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要零食的小狗。
车门“嗤”的一声关上了。
顾辞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保姆车优雅地打了个转向,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还没扔掉的奶糖纸。
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确实。变了啊。”
车里。
夏南星把自己砸在那张软绵绵的按摩大床上。
她伸手扯过那条银色的真丝毯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累死了。”
她嘟囔着。
“拿个成绩单而已,怎么跟参加马拉松似的。”
保姆车平稳地穿过街道。
从干净的市中心,慢慢开进了那些满是积水和油垢的老城区。
当车子停在那栋熟悉的、掉漆的筒子楼下时。
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红得像块刚出锅的酱肘子。
挂在那些凌乱的电线杆子中间。
夏南星刚推开车门。
一股子浓烈的、带着点儿呛人油烟味儿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哎哟!这就是咱家南星坐的那大车?”
一个尖利、且带着股子恨不得让全巷子人都听见的炫耀嗓音,猛地炸响。
夏南星跨出车厢。
迎面就看见邻居王大妈。
王大妈这会儿正换了一身新买的的确良衬衫。
她那双由于常年挤公交而显得有力的手。
此刻正死死地攥着李淑芬的胳膊。
“淑芬呐!你这辈子是真的值了!”
王大妈一边说,一边在那儿拼命地拍着李淑芬的手背。
拍得李淑芬手背都泛红了,老太太也没舍得松手。
“你瞅瞅这闺女!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我都跟我家那小子上说了。以后在外面,谁要是敢说南星半句不好,我非撕了他的嘴不可!”
周围几个原本在下棋的老头,这会儿也全丢了棋子。
他们围在李淑芬身边,那一双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那种由于震惊而产生的讨好。
李淑芬站在人群中间。
她那件旧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点儿刚揉好的面粉白印子。
她看着车上下来的夏南星。
看着自家闺女那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李淑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很快就挺直了脊背。
她对着王大妈扬了扬下巴。
那神情。
那姿态。
活脱脱一个刚在战场上立了头功的老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