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站在“金凤凰”百货的大门口，觉得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石灰。
她脸上挂着一个能遮住半张脸的黑色一次性口罩。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宽大的、几乎把眉毛都盖住的墨镜。
这一身行头捂得严严实实，在九月还没彻底消暑的省城街头，显得怪异。
李淑芬倒是一身清爽。
她换上了那件为了喝喜酒才舍得穿的紫色碎花短袖，头发梳得溜光。
她那只由于常年干家务而骨节粗大的右手，此时死死地攥着夏南星的胳膊。
那力道，生怕一松手，自家这棵摇钱树就顺着地缝钻回筒子楼去了。
“南星，挺胸抬头，咱是来花钱的，不是来做贼的。”
李淑芬压低了声音教训道，眼睛却一直往商场明亮的玻璃幕墙上瞟。
夏南星叹了口气，把卫衣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妈，我这就是想低调点。咱买完赶紧走，我下午还得补觉呢。”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由于过度被迫营业而产生的虚脱感。
商场里的冷气很足。
刚一进门，那一股子混合了各种高档香水、皮革润滑油以及新衣服布料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这种气味在咸鱼的感知里，等同于麻烦。
李淑芬拉着夏南星，径直奔向二楼的女装精品区。
这里的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夏南星那双已经磨掉了一圈边的人字拖，踩在上面发出刺耳的“叽叽”声。
“哎哟，这件衣服不错，南星你快瞧瞧。”
李淑芬停在一家挂着法文招牌的店门口，指着橱窗里的一件亮片长裙。
她嗓门不小，瞬间引来了店里几个柜员的注意。
那几个穿着职业套装、画着精致淡妆的柜员，原本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
看到李淑芬这副典型的“拆迁户老太太”打扮，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慢。
但当她们的视线落在后面那个戴着墨镜口罩、气质清冷孤傲的女孩身上时。
带头的那个领班眼神猛地缩了一下。
“这位女士，里面请。咱们这儿都是当季新款。”
柜员迎了上来，语气虽然客气，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夏南星身上打转。
李淑芬这会儿虚荣心爆棚。
她随手翻了翻一件衬衫的标价，看着上面那一串零，眼皮都没跳一下。
“南星，把口罩摘了，试两件。”
李淑芬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拽夏南星的带子。
“妈！别动！”
夏南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自己的口罩边缘，压低嗓门低喝。
“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人家，就这么看吧。”
她心里那个直男灵魂这会儿正疯狂预警。
这可是省城最繁华的商场，这种时候露脸，跟在大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的时候。
商场中庭那个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LED大屏幕。
原本正放着某品牌化妆品的广告。
突然。
画面猛地一闪。
一阵悠扬、清脆，像是山间泉水叮咚作响的钢琴声，瞬间覆盖了整座商场的背景音乐。
那是《华夏好声音》的花絮集锦。
屏幕上。
夏南星穿着那身最简单的白短袖，正坐在训练营的琴房里。
阳光打在她那张素净到极致的脸上，她正对着镜头，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随后，她开口了。
是那首《后来》的清唱片段。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这嗓音一出，仿佛给整座喧闹的商场按下了暂停键。
一楼化妆品柜台的试妆姑娘停了手，二楼挑裙子的白领愣了神。
连三楼正在玩滑梯的小孩都张着嘴，仰头看向那个大屏幕。
那是种能直接击穿耳膜、扎进灵魂深处的质感。
店门口。
李淑芬正拽着夏南星的胳膊。
她抬头看着屏幕里的闺女，那股子憋了半辈子的自豪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了仓。
“南星！你快瞧！是你！你上大屏幕了！”
李淑芬兴奋得直拍大腿，声音在大理石走廊里引起了一阵回音。
“我就说我闺女最俊！老夏还说不让咱们显摆，显摆咋了？”
这一嗓子，简直比信号弹还要管用。
原本正沉浸在歌声里的路人们，刷地一下，把脖子全扭向了二楼这个转角。
几十道火辣辣的视线，像是一排排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夏南星。
“那是谁啊？刚才那老太太喊谁？”
“南星？刚才那个名字……好像是叫夏南星吧？”
“等会，你看那个个头，看那个身段，还有那个卫衣！”
夏南星心里咯噔一声。
她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她刚想拉着李淑芬逃离现场。
结果。
刚才那个带头的柜员，也不知是激动还是脚下打滑。
她往前猛地一凑，手里的文件夹不小心刮到了夏南星的墨镜腿儿。
“哎哟，对不起……”
柜员惊呼一声。
那副巨大的墨镜，顺着夏南星挺拔的鼻梁，歪歪斜斜地滑落到了地上。
“啪嗒。”
墨镜摔在瓷砖上的声音并不重，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周围所有人的心跳点上。
夏南星那张美得有些惊心动魄、足以让整个商场的灯光都显得黯淡的真容。
就这么。
毫无防备地。
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
空气。
在那一秒钟，彻底凝固了。
随后。
是某种压抑后的、像是炸弹引爆般的疯狂。
“是她！真的是她！”
“南星女神！活的南星女神啊！”
也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紧接着，整个“金凤凰”百货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一楼的人在往电梯上冲。
三楼的人正直接把半个身子探出扶手栏杆。
“噔噔噔噔！”
那是几百双鞋底疯狂摩擦地面的声音。
四面八方的人潮，像是一股股灰色的巨浪，从柜台缝隙里、从楼梯口处，汹涌澎湃地朝夏南星挤了过来。
“南星！给我签个名吧！我这衣服三千块买的，你随便签！”
“女神！我爱你！你那首《翅膀》救了我的命啊！”
“别挤！别踩我脚！那是我的偶像！”
也就是短短三分钟的功夫。
原本宽敞的二楼走廊，硬生生地被塞成了人肉罐头。
夏南星被人群推搡着，脚下那只人字拖差点就被踩飞了。
她背靠着一家名牌店的玻璃橱窗，玻璃被后面的人群挤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夏南星看着眼前那些疯狂、炽热、甚至带着点儿失控的面孔。
她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这就是……励志偶像的待遇吗？
这种被几百个人近距离“围观”的感觉，简直让她想当场原地火化。
“南星姐，你别怕，妈在呢！”
李淑芬这会儿也有些懵了，她虽然爱显摆，但哪见过这阵仗。
她张开双臂，试图把那些伸过来的手挡开，可她那点儿力气，在几百个狂热粉丝面前，简直就像是大海里的一片树叶。
“大家冷静点！别挤了！出人命了！”
商场的十几个保安这会儿终于杀到了。
他们穿着蓝色的制服，手里拎着橡胶棍，满头大汗地在外围维持秩序。
“手拉手！筑人墙！快！”
保安队长扯着脖子吼得脸红脖子粗，嗓门都在打颤。
可这帮刚从办公室、从柜台后头跑出来的粉丝，这会儿战斗力比特种兵还强。
保安们被挤得东倒西歪，帽檐都歪到了后脑勺上。
“南星！唱一首吧！”
突然，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呐喊。
“对！唱一首！我们就想听听现场版！”
“唱一首！我们就放你走！”
几百号人开始齐声高喊，那节奏感极强的浪潮，震得商场的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夏南星看着周围那些期待而涨红的脸。
她知道，今天如果不吐出两句，这商场的大门她估计是出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
直男灵魂在这一刻表现出了罕见的、某种认命后的通达。
她慢慢抬起手，虚虚地下压了两下。
奇迹般的。
那足以掀翻房顶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全屏住了呼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站在蓝光背影下的女孩。
夏南星扯下了口罩。
她没找麦克风，也没找伴奏。
她就那么靠在玻璃橱窗上，长发微微凌乱。
嗓音清冷，像是一阵穿透了酷热的凉风，在这密不透风的人群中荡开。
“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
“带我飞，给我希望……”
仅仅两句。
没有任何技巧的堆砌。
只有那种最原始、最通透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原本还在拼命往前挤的人群，在那一秒钟，集体僵住了。
有个正拿着手机录像的小伙子，手抖得差点没把屏幕摔了。
有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大妈，听着听着，眼眶子竟然红了。
这嗓音。
在这满是铜臭味和尘土气的商场里。
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极光。
夏南星唱完这两句，趁着大伙儿愣神的功夫，赶紧拉着李淑芬往后退。
“快跑！”
她低喝一声。
可她还是低估了这两句歌词的杀伤力。
原本只是在商场里的人在围观。
结果。
门口路过的行人、正等红绿灯的车主、甚至连马路对面卖烤冷面的摊主。
在听到这穿透力极强的“仙乐”后。
全疯了。
“在那儿呢！在二楼！”
“天呐！是南星女神在街头义演吗？”
哗啦啦。
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从商场大门外，疯狂地往里灌。
整条市中心的主干道，在这一瞬间。
由于几千名行人的突然聚集。
彻底。
瘫痪了。
几十辆公交车、私家车，密密麻麻地堵在了路口。
司机们原本还在骂娘，可当他们降下车窗，听见那若有若无的歌声时。
他们竟然。
也跟着熄了火。
推开车门，往商场这边跑。
夏南星看着外面那已经堵成了酱紫色的街道，还有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脑袋。
她呆住了。
她盯着窗外那些正往这边冲的人影。
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妈。”
夏南星嗓音有些发干，透着股子入骨的绝望。
“我看咱们。还是给洪波打个电话。”
“让他。叫直升机来接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