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的那声叹息,顺着扩音器在大礼堂的穹顶下转了三圈。
尾音带着点儿无奈而产生的颤抖,听着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皮筋。
她觉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帮人总该清醒点儿了吧?
十五岁。
一百八十分。
这摆明了就是一个不爱学习、只想混吃等死的学渣标准配置啊!
然而,当她抬起眼皮,视线越过舞台边缘的那一排冷光灯时。
夏南星整个人都麻了。
台下的观众席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嫌弃”或者“嘲讽”。
相反。
那三千多双原本震撼而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在这一秒钟,齐刷刷地变了颜色。
那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那是种。
在过年走亲戚时,七大姑八大姨看到自家刚考了双百分的小外甥时,才会露出的、宠溺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慈祥。
“哎哟……这孩子。”
第一排那个刚才还哭得直抽抽的女乐评人,这会儿一边擤着鼻涕,一边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姨母笑。
“你们听到了吗?她在那儿撒娇呢。”
“她背负了这么多,居然还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
旁边的中年大叔也跟着点头,眼神里全是那种“老父亲”般的厚重。
“南星啊,别怕!叔叔懂你!”
大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嗓门厚实得像是个刚喝了二两老白干。
“你就是个孩子!那些文化传承的担子,叔叔们帮你一起扛!”
全场竟然响起了一阵统一的、充满了宠溺味道的低笑声。
那笑声。
在夏南星听来,简直比午夜凶铃还要恐怖一万倍。
她看着台下那些对着她疯狂点头、眼神慈爱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老父亲”和“老母亲”们。
她觉得。
自己那个“自黑”计划。
不仅是翻车了。
简直是直接掉进了太平洋深处的马里亚纳海沟。
而且。
连个泡儿都没翻起来。
“南星小姐,您看……大家都非常理解您的辛苦。”
主持人小赵凑过来,他这会儿的笑容也变得……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慈父。
他弓着腰,递水的手又稳了几分。
“既然您觉得累了,那咱们今天的采访环节就到此为止。”
“您快去后台歇着。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就行。”
夏南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标点符号都吐不出来了。
她就像是一个被强行穿上了红肚兜、被一群人围着夸“这娃真灵”的胖小子。
除了配合着笑两声。
她发现。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她转身,步子迈得有些机械,像是个断了发条的木偶。
逃。
赶紧逃。
这是她这会儿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回到后台休息室。
大门刚一关上,夏南星就跟卸了骨头似的,直接把自己砸进了那张真丝沙发里。
她随手抓起那个粉红色的靠垫蒙在脸上。
“造孽啊……”
被窝里传出她闷声闷气的哀嚎。
她哆嗦着手,从卫衣兜里掏出那个红黑配色的诺基亚7610。
刚点开网页。
“嗡——!”
手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频率快得让她差点儿没握住。
这个时空最大的社交平台“微讯”,此刻已经彻底瘫痪了。
即便勉强能刷出来的几个页面,上面也全被同一个话题给霸占了。
话题名:#给南星一个安静的长觉#。
点进去。
第一条博文是全省最具权威的教育专家发的。
“看着夏南星那双疲惫的眼睛,我深深地感到了自责。”
“是我们这些成年人太无能,才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独自背负着复兴古典词作的重压。”
底下的转发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
全是那种让她看一眼就想当场退赛的“宠溺文学”。
“呜呜呜,心疼死我了!南星说她只想睡觉的时候,我直接哭晕在厕所!”
“那个一百八十分的中考成绩,分明是她对这个应试教育时代最温柔的对抗啊!”
“她不是不爱学习,她是把所有的灵气都留给了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
“南星乖,妈妈以后再也不催你发新歌了,你先睡上一个月好不好?”
夏南星看着那一句句“南星乖”、“妈妈爱你”。
她觉得全身的汗毛在这一刻集体跳起了迪斯科。
那种被全世界当成“绝世珍宝”呵护的窒息感,比让她去写一万字检讨还要难受。
这就是……“国宝”的待遇吗?
这种动不动就引发全网“集体心碎”的能力。
让她觉得。
自己现在哪怕只是在镜头前打个喷嚏。
估计明早。
全华夏的感冒药。
都得被这帮疯狂的粉丝给抢空了。
“叮。由于宿主成功激活‘全民团宠’被动技能,治愈值获取效率永久翻倍。”
“当前治愈值结余:65000点。系统评价:您的咸鱼之路,已进入神圣不可侵犯阶段。”
夏南星盯着识海里那个闪烁的金色称号。
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系统抓出来,塞进垃圾桶里狠狠踩上两脚。
“谁想当国宝啊……”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入骨的绝望。
“老子就想当个买葱杀价的普通人,这愿望。是不是太奢侈了点儿?”
她翻了个身,打算在沙发上死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
“嘎吱——”
休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突然。
被人从外面。
不轻不重地。
推开了一个缝隙。
紧接着。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先是专业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然后。
像是劈山一样,一左一右地让开了身位。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肚子挺得像是个熟透的西瓜,把那件名贵的丝绸衬衫撑得有些变形。
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大肚腩上晃来晃去。
那双被横肉挤得只剩下缝儿的小眼睛里。
此时。
全是一种。
志在必得的。
贪婪。
“哟。这就是咱们那位。唱一首歌就能让全省停工的。夏大才女?”
男人开口了。
嗓音油腻得像是刚在猪油里浸过。
他自顾自地走到夏南星对面坐下。
眼神在那双白得晃眼的长腿上来回打量。
嘴角。
勾起了一个。
。
让人不舒服的。
笑。
“自我介绍一下。”
男人拍了拍自己那个沉甸甸的皮包,发出“啪啪”的脆响。
“我是‘万家地产’的刘大海,也是你们这节目的。最大赞助商。”
他盯着夏南星。
语气里透着股子由于钱多而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傲慢。
“夏小姐。我手里。有个上亿的大项目。”
“想。私下里。”
“跟您。”
“好好。谈谈。”